荆山西部一处山谷中。
铁蛮带人马已经在山谷中埋伏数天了,眼见粮秣剧减,却还不见彭愒大军的影子,铁蛮这心里也开始跟着担忧起来。粮草紧着点用应该还够支撑大军五天,铁蛮可以想象的出,如果再有两天时间彭愒大军还没到的话,他的下场会是什么。一个军队连饭都吃不饱了,谁会去给你打仗?
铁蛮的亲信龚培心里也有些担忧,他在赌,赌这两天之内彭愒人马必将下山,眼见着铁蛮整日的焦躁不安,龚培能做的除了叹息,剩下的便只能安慰了。
而此刻铁蛮与龚培二人正在中军帐中枯坐,两人大眼瞪的小眼的对视着,今天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后一日在这里设伏,若是彭愒人马再不出现,他们必须撤兵,虽然不知道今后何去何从,但总得想办法叫将士们吃饱肚子吧。连肚子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去想些其他的东西?
今时的太阳似乎与往日不同,从清晨的薄雾退去之后,便开始努力展示着自己的魅力,平日里象征光明的它,此刻却显格外狰狞,强势的热光炙烤大地,似乎是在告诉别人它也不是吃素的。
铁蛮放下帐帘,柔了柔被太阳刺痛的眼睛,再次做到清凉的竹席之上,抬着手臂一边抹汗一边愤声道:“怪不得彭愒大军迟迟不现,都怪这他娘的鬼天气给闹的。”
对面的龚培微微一笑,“将军不必担忧,我此刻有种预感,这彭愒大军今日便会出现。”
“哎,希望如此吧,今日是最后的机会了!”铁蛮苦叹一声,对着龚培露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龚培何尝不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也只是安慰安慰铁蛮罢了,只是他自己心中的苦涩又有谁来安慰?龚培暗叹一声,努力装出精神抖擞的样子,说道:“望将军、提起精神,彭愒大军今日定会出现!”
仿佛是回应龚培的话语,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拉开一道强光射入,刺眼的光线令龚培与铁蛮急忙闭上双眼,一声急报随着人影传入帐中。
“来了,将军,大队兵马正从前面开来,行军速度很快,大约还有一刻钟的功夫就可以到谷口了。”
铁蛮与龚培相对睁开眼睛,愕然的对视一眼,旋即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狂喜之色。
“来得好。”铁蛮黝黑的脸上露出极度兴奋之色,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冷声道,“传我命令,所有将士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命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许私自行动。要等敌方兵马完全进了伏击圈,再突然杀出,这一仗,本将非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哼哼。”
传令兵迅速将铁蛮的命令传达到了潜伏在山谷周围的各部。大战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军卒间弥漫开来,年纪稍小的兵士开始紧张地打点行装,检查身上的装备,而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则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角,悠闲地闭目养神,或者几人凑在一起聊天打屁。
山谷右侧有处制高点,从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土包,可里面已经让众军卒给挖空了,铁蛮将他的大本营设在这儿。他要在这里,居高临下指挥将士们全歼远道而来的彭愒大军。
铁蛮与龚培二人已经来到这里,透过事先挖好的嘹望孔,铁蛮盯着前面开阔的大道,空气里透着诡秘的寂静,这是大战将至前的气氛,这样的气氛铁蛮并不陌生,去年在古蹟城,他也曾和马殷大军浴血厮杀,东门一场恶战,双方伤亡惨重,马殷的手下大将朝朔也在那一仗阵亡。那一战,正是铁蛮率军阻杀,也正是由龚培布置的战略。
焦急的等候很快过去,平坦的大道上突然腾起一团黄云,似有滚滚黄沙从远处席卷而来。
铁蛮猛吸一口气,掌心已经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举起的右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龚培以及麾下十几名亲兵正紧张地凝视着铁蛮,只要铁蛮右手挥落,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吹响号角,只要这号角一响,就意味着战斗的开始……
前方大队人马开到离杜谷口一里之遥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铁蛮紧张得眼珠都快要凸出来了,对方只要再前进两里地,大队人马便完全进入了龚培预先布置好的陷阱,到时候只要号角一响,火箭齐发,引燃事先埋在大道下的干草桐油,顷刻间就会把平坦的大道变成修罗地狱……
“将军,情况有些不对。”一名小校紧张地靠了上来,“对方似乎要向两翼运动避开我们事先布置好的陷阱。”
“不要紧张。”铁蛮深吸一口气,凝声道,“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发起攻击。”
铁蛮话音方落,谷口一里外的人马果然一分为二,向两侧展开,行军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将军不好,看对方行军路线,似乎直冲我们的屯兵坑而去,一旦被对方堵住各处屯兵坑出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身边的龚培也发现了其中的不妥。
“不要紧张。”铁蛮竭力镇定,沉声道,“对方不可能知道我军的行动计划,你们要沉住气,向两侧迂回的只是小股人马,他们是对方的先头兵来做试探的。估计他们的大队人马正在远处等消息呢。这只是彭愒的惯用伎俩,不要大惊小怪。既便那两股人马真想堵屯兵坑出口,也只是自寻死路罢了,二百来人怎可能跟一千多人相斗?”
“可是将军,我总觉得心惊肉跳。”龚培此刻坚持道,“向两侧迂回的虽然只是小股人马,可将军请看,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大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玩意儿,万一要是桐油干草等易燃之物,到时候往屯兵坑入口一扔,弟兄们只怕便要被活活呛死在坑道里呀。”
铁蛮也听得心惊肉跳,只是片刻犹豫,对方的小股迂回部队又向前急进了半里地,自己预先挖好的屯兵坑出口已经完成暴露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了。如果情形真像龚培说的那样,局势已经变得糟糕之极。
“不可能吧?”铁蛮的信心已经开始动摇起来,但仍没有下决心发起进攻。道理很简单,一旦现在发起进攻,布置在大道上的陷阱就将完全失去作用,他的手下将不得不和彭愒大军进行一场硬碰硬的厮杀,而这恰恰是铁蛮极力想避免的。
这里虽然是龚培布置出来的,但随着场面的发展,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他的控制,对于龚培来说,控制不了的局势遍已经失去了坚守下去的需要。
“将军,快下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龚培双眼圆睁,已经急得差点跪下来。
“哗哗~~。”
不等铁蛮下令,一片水响陡然从前面传来,龚培等人急忙透过嘹望孔观看,发现对方的身后的筐里赫然装的就是桐油与青枝,随着桐油倒下,一队人马顿时引燃了火把,将它抛入青枝、桐油中,熊熊的大火顿时冲天而起,将屯兵处烧成了一片火海。
冷汗终于从铁蛮的额头渗落,他几乎已经惊得呆了。看这阵势,对方明显是知道了他的安排,可会是谁走露的消息呢?根本不曾有人离开过山谷,唯一隐藏在军队中的几名探子,已经全部被龚培揪出了!
“将军,你快看!”
龚培急扯铁蛮的甲袖,铁蛮顺着龚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看之下,如遭雷噬,脸色顷刻间便变得煞白,再无一丝血色……
只见屯兵口处烈火翻飞、浓烟滚滚,不时有将士冒着熊熊大火冲出屯兵坑入口,但很快就被入口外严阵以待的敌军乱箭射成刺猬。
“快,下令进攻。”
铁蛮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右手无力地挥落,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亲兵吹响了号角。阵阵高昂的号角声,几乎震聋了其他几位亲兵的耳膜,可并没有士兵从屯兵坑里冲出来……
“完了,全完了。”铁蛮已经抱头哀嚎起来。
“将军,我们快撤吧,不然就来不及了,对方已经从两翼包抄上来了。”龚培即刻提醒铁蛮现在不是伤心后悔的时候,还是逃命要紧。
铁蛮激凌一颤,通过嘹望孔一看,果然看见对方人马缓缓的在谷口徘徊一圈,迅速向着自己的大本营靠了上来,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杀到这里了。伸出衣袖一抹额际冷汗,铁蛮有气无力地下令道:“撤,撤退。”
......
一杆血红色大旗迎风猎猎招展,旗面绣着五颗金光闪闪的星星,大旗下方正有一人静静地站在谷口外的小山坡上,观赏着燃烧的战场。熊熊的大火映红了他冷肃的脸庞,在他黑亮的眸子里燃起一团火影,点燃了他心头的火种……
“将军,对方大将跑了。”一名血士前来禀报,“要不要追杀?”
“不必了。”萧天翔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然之色,“他们逃不掉的。”
“将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缴获了许多军用物资,是否运回营地?”
“运回营地?”萧天翔抬头赫然凝视前方,朗声道,“当然不!告诉弟兄们,不要再留恋什么山寨营盘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不再是山匪,而是救民于倒悬的红军,我们的目标是将中原一统,恢复大唐的正统江山,叫天下万民有饭吃、有衣穿!”
萧天翔的话像一颗火星投入一堆干柴,顷刻间点燃了这群打家劫舍的悍匪的热情,他们都拥到萧天翔身边疯狂地呐喊起来,而在这伙狂疯呐喊的悍匪脚下,却静静地躺着千余名屈死的荆军冤魂。
山谷一役,铁蛮由于决策性失误致使旧部千余人,被活活闷毙在地下,仅铁蛮自身率六百多名精兵逃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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