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刘书记不由的大吃一惊。刘副局长绕开自己精心安排部署的一切,竟然不惜撕破脸皮,要在媒体大众面前公开辩论,不光闻所未闻,简直有最后决战的意味。刘书记心下犹豫不决,陷入两难境界。他也明白,刘副局长站在正义一方,得理不饶人,有着先天的优势。倘若应战,县委政府这边没有必胜把握。弄不好,将会一败涂地,引发连锁反,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头了。但如果不应战,又会让人误以为县委政府心怀鬼胎,不敢面对公众质询。刘书记不知道面对公众自己有多大的把握,内心不由后悔当初侮辱刘副局长的莽撞。一干人商议再三,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应战。
听到这个消息,最兴奋的莫过于一帮记者。于是,在一些热心记者的穿梭采访中,刘书记先前组织的县直管理部门、对各矿山安全进行的彻底检查,简直变成一次提前的演练。人人面对镜头,竟然对答如流,讲到安全问题,个个滔滔不绝。刘副局长得知这些,这才感觉刘书记防守严密,简直无懈可击。刹那间,刘副局长恍惚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一种无底深渊,心头也有了能否取胜的焦虑。但此一刻已无路可退,为了不让那些悲剧重复发生,他必须挺身而出。
几天后,刘副局长和刘书记的对决在县委的会议室里如期举行。双方为此都准备了好长时间,面对记者和与会人员,全身也都鼓足了精神,握手时脸上各自展现出必胜的笑容。在一片镁光灯中,双方各自坐了对面。与刘副局长的正襟危坐的严肃冷峻不同,刘书记泰然自若中左顾右盼。
县委刘书记在欢迎致辞后,先就C县几年的矿山安全建设成绩做了阐述,表示愿意在省安监局的监督管理下,进一步改进工作中的不足和失误。最后谈及前不久的三号矿特大事故,是在省安监局领导现场指挥协调下取得抢险成功的。然后话锋一转,沉痛地说:“但令我们痛心的,还是两年前死亡七人的特大事故,那一次,我们一个人也没有救出来。”刘书记一开口就占据主动,在宣扬成绩中模糊责任,对三号矿特大事故只是轻描淡写的随口带过。
刘副局长听着这些泛泛表功的官话,不觉心头火起,控制了情绪冷冷的发难:“刘书记,关于两年前三号矿死亡七人的特大事故,我们省安监局至今没有接到任何的上报材料。我们调查组之所以能来贵县,就是因为把两年前三号矿的特大事故作为瞒报来调查的。我不明白,在没有我们省安监局人员同意的情况下,你们是怎样对这起特大事故进行善后处理的?”。
刘书记心里早有准备,慌不忙地说:“刘局长你批评的对,事故的善后处理,确实没有省安监局人员参与。当时情形是,人被抬出来时,已经在水里浸泡了好几天。又加上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家属急切要求将遗体火化。所以,我们便会同县安委办以及市安监局,对家属做了善后安抚工作。由于时间急切,我们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责任人做了行政撤职的处分,同时,迅速对家属做了赔偿和遣散工作。这一切,确实没有向省安监局汇报。但是事后,我们向市委做了汇报,并委托市委向省安监局做汇报。”说完扭头,傲岸地盯了刘副局长看:“刘副局长,我们这么做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定性为瞒报呢?”
双方已经把文件政策挖的烂熟。刘副局长本不愿在瞒报上扯的太远,发现刘书记紧追不舍并且振振有词,内心极是不忿,语气里就开始蔑视了:“刘书记,作为省级矿山生产安全监管部门,对于特大事故发生十五日内没有上报省级安全监管部门,我们一律定性为瞒报。反过来讲,三号矿特大事故既然不属于瞒报,你又何必担心呢?为什么又要处处护短呢?”
刘书记被这样一个反诘,随口回应:“我们担心什么了,又怎么护短了?”说完,才想起这样的场合,既要辞气犀利,又要心境平和,于是放慢语速说:“至于事故发生十五日内必须上报省安监局,我们不知道有这个规定,我们只知道十五日内必须向地市一级党政部门汇报。所以我们当时只是向市委市政府做了汇报,同时委托市政府向安监局说明。我不明白,市政府没有向你们说明,你们既然定性为瞒报。可是反过来又对我们县委县政府追究责任,请问,这合理吗?”
至此,双方都动了意气,言语也渐渐开始脱离了常理。
“你还能代表一级政府吗?你还是党领导下的一级官员吗?”见刘书记摇头晃脑的胡搅蛮缠,把一件事故的瞒报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偷换概念,把个严肃的辩论变成街头斗嘴。刘副局长不觉怒不可遏,抓住刘书记言语漏洞,辟口问道:“我们作为国家设立的一级监管部门,对一件瞒报事故,怎么就不能进行调查追究了?为什么一调查追究,就是不合理了?”
“你有权利调查……”被抓住了漏洞,刘书记一时语塞,觑眼四下环顾,稳定一下情绪,举起手头一叠档案,大声说:“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两年前三号矿的特大事故,我们不属于瞒报。你刘副局长口口声声要给我们定性为瞒报,究竟是何居心?”
“胡说八道。”刘副局长猛的一拍桌子,在刘书记住口的一刹那,激动地站起来,捏了一叠材料的左手不停在颤抖:“我们是何居心?你听着——你们的矿业公司成立于1985年,当年死亡1人,重伤1人……1993年死亡7人,1994年死亡3人,自你们矿业公司成立十年来,总共死亡27人,重伤14人。这些血淋林的数字,那一点能说明你们还重视安全生产,并且把矿工的生命放在第一位?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此时都被刘副局长的一声质问震的惊呆了,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刘副局长义正词严的怒斥道:“还说你们引入了司法监管,并且对责任人做了行政撤职的处分?一派胡言。据我所知,造成两年前死亡七人的特大事故的责任人,如今就是你们的矿管委主任。对此,你刘书记又做何解释?”
一声怒喝,犹如平地惊雷,让刘书记这才领教了刘副局长的真正峥嵘,内心极其后悔参加了这个辩论会。
“在座各位,从这些数字可以的知道,C县矿难事故死亡人数是呈上升趋势的。”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已经坐下的刘副局长复又站起,单手食敲点着桌面:“哪我要问,你们是怎么重视安全生产的,你们又是怎么把矿工的生命放在第一位的?啊?”
在刘副局长怒声辄止的霎间,一片沉寂里,刘书记逐渐恢复了思路。他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在对方咄咄逼人迎头痛击中,那么县委县政府和自己,将陷入百口莫辩的严重危机中。调整了一下情绪,刘书记徐徐反击:“通过近两年的安全投入,事实证明,我们这两年的事故发生率和死亡率是下降的。而且,两年前的特大事故以后,我们C县矿业系统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故。那么,我就要问一问,刘副局长,你为什么要把十年的事故拉在一起,笼统的认为我们的事故发生率和死亡率呈上升趋势?我还要问,全国,全省各类矿山事故比比皆是,有些事故动辄死亡几十上百人,并且连连发生,我们没有发现你们安监局有任何作为,为什么要抓住我们C县的一起时过境迁的事故穷追不放呢?啊?”
刘副局长明白,刘书记看似胡搅蛮缠的问话,其实是点到了整个安监部门面临的现实。想想也是无从反驳,只好沉默下来等待刘书记说下去。
“天底下,就你刘副局长会个算术,心怀叵测,把十年的事故捆在一起算计,然后得出一个,事故发生率和死亡率大步上升的结果,是否有存心不良的初衷呢?”恢复了思路的刘书记讲着讲着就有了气势,他乜斜了双眼,口气又刁又蛮。拳头敲击着桌面,嘴角充满了蔑视和嘲讽,反口质问:“如果说,你刘副局长是为民执掌正义,可全省发生了多少事故,死了多少人,也没有见你挺身而出,为民呐喊;既然你们对多少特大事故都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那为什么又要对我们C县、已经过去两年的事故抓住不放呢?这些,让我们认为,你刘副局长存心不良。我还认为,你就是公报私仇——没有什么嘛,不就是酒桌上涮了你刘副局长的自尊吗?为了给自己讨回公道,犯得上动用公共权利吗?何必呢。刘副局长,你要真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我刘宝怀现在就给你道歉?”
白县长眼见刘书记撇开主题,专肆攻击个人,整个局面已经闹僵。由于记者在场,担心双方再说出什么没有原则的话。便站了起来,要求工作人员请记者离开。但那些记者那里见过如此精彩的对话,正是大开眼界的时候,那里就肯里开,全然不把工作放在眼里。
“不要走。”就在工作人员和记者拉扯时,刘副局长怒吼一声。所有人一时愣了,都回过头来盯着刘副局长看。一时,会议室里又有了片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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