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回到省城,省委主要领导关于事故报告的批件已经下发到省安监局。局长亲自向刘副局长传达了省委领导的意见,表示全力支持刘副局长对C县事故的处理意见,坚决支持对瞒报事故的处理方式。局长最后指出:对事故的责任人,不光要从严、从重,而且要从快的进行党纪行政处分,必要时,可以申请司法介入;同时调动舆论监督的力量,利用媒体,造成铺天盖地的申讨浪潮。从而树立安监局在老百姓当中的正义权威形象,震慑那些利益至上,视百姓生命如草芥的当权派。
经过紧张周密的筹备,新闻发布会如期举行。省报,市报,甚至省城的晨报、晚报也派记者参加,分量最重的是省电视台《热点访谈》和新华社驻省站的记者。各路人马济济一堂。刘副局长在省委宣传部的一位处长的陪同下,西装革履,神采昂扬,缓步进入新闻发布会现场。
在一片闪烁不定的镁光灯下,那位处长简单明了的介绍了刘副局长和本次发布会的内容。接下来,在记者的提问中,刘副局长对C县三号矿28人的特大事故做了说明。从发生事故的原因、事故抢险的经过,到事故抢险的结果做了详细解释。言语之中,侧面突出了在这样一次特大事故的成功抢险中,省安监局人员扮演了指挥调度、协调把关的中流砥柱的作用。
所有记者都认为,这样自我标榜表功的发布会要结束时,刘副局长话锋一转,说:“各位记者朋友,我们安监局的工作还存在很多不足,我们还要揭盖子——公示我们工作的失误和不足。”
台下记者的胃口立马被吊了起来。要知道,如今的政府部门,讲成绩成江成河,讲不足凤毛麟角。在记者此起彼伏的提问中,刘副局长口若悬河。一会痛心疾首,一会切齿痛恨,不停的承认工作的失误和不足。呼吁社会各界共同关怀矿工生产安全,而对那些利益至上,忽视矿工生命的社会败类共同声讨。慷慨陈词中,刘副局长以C县三号矿两年前的瞒报事故为例,表示在改正官僚作风的同时,决心以三号矿的瞒报事故为起点,不管牵扯到什么人,牵扯到那一级干部,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最后,刘副局长衷心感谢新闻媒体的同时,诚恳邀请各位记者监督采访三号矿瞒报事故的追踪调查。
刘副局长的讲话赢得了一阵久久不息的掌声。
这次新闻发布会是电视直播的。省委宣传部对这次新闻发布会极其重视,专门下发文件,要求各地市主要领导以及与矿业有关的单位,要组织人员现场收看和会后学习。C县,所有与矿业有关的头头脑脑,都聚集在县委的小会议室,收看发布会实况。虽然远隔千里,大家都从这个新闻发布会上嗅到了某种火药味。尤其一句“当年特大瞒报事故的责任人,现在依然担任县矿管委主任”,引得大家对吴征侧目而视。
刘书记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屏幕。表面上镇定自如,内心却知道自己这番捅了大娄子。刘副局长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不惜在新闻媒体面前公开真相。明确指出:整个C县班子不重视安全生产,而且有可能是利益当中的一环,不光瞒报并阻挠事故的调查,并且一味包庇事故的责任人。通过吴征打骡子惊马,矛头直指C县县委,一下子把他这个县委书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变成包庇矿难责任人的罪魁祸首。幸亏史可平已经透露了刘副局长的计划底细,要不,瞒报事故公诸天下,不要说上级领导的追查,安监局的穷追不舍,单是一帮记者的交相采访,就让他这个县委书记成为众矢之的。
思前想后,刘书记有针对性的采取了几项措施。发布会一结束,先召开了县委常委会。把情况向各位常委做了通报,要求常委对各自负责的部门和单位,要以大局为重,接待媒体采访必须统一口径,最起码要有一说一,不能节外生枝,添油加醋的无的放矢。刘书记个性跋扈飞扬,常委里除了白县长还能隐忍不发。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是两位老同志,早就忍受不了刘书记专横强梁,私下已经牢骚满腹,嚷嚷着要向上反映刘书记的霸道作派。不过这次,刘书记态度恳切,承认自己作风霸道,不注意班子团结。当着常委的面,刘书记一再道歉,表示今后一定改正工作作风,恳请大家谅解他。常委们也就同意了刘书记的意见,纷纷表示与县委保持一致
稳定了所有常委,第二天,刘书记方才召集了与矿业生产有关的单位和个人,主持召开了《关于开展矿业生产安全自查自咎》的讨论学习专题会议,会议邀请了所有常委参加。会上,刘书记以坦率严肃的态度,声明坚决支持省安监局的决定,认真配合对三号矿瞒报事故的调查,表示决不捂着盖着。对于瞒报事故,不管调查到任何部门,任何个人,都必须如实的反映情况。实话实说,不必为那一个领导,那一个部门有所隐瞒。同时要求各单位组织人员,利用停产整顿的契机,展开以安全生产为核心的自查自咎的讨论学习。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彻底杜绝今后生产过程中的安全隐患。
最后,刘书记铿锵有力地指出:对于瞒报事故的调查,不管牵扯到那一个人,那一级领导,都要从严、从重、从快的严肃处理。触犯党纪国法的,将遭受党纪国法的惩处。当然,我们也希望部分同志能够主动站出来,勇于承担责任。说完,就直了眼神盯着吴征和史可平赤裸裸的看。
这些杀气腾腾的话,与会别人都不以为然,认为不过是以往的老生常谈而已。但在史可平和吴征听来,却是句句惊心动魄振聋发聩。两人都有一个预感:刘书记要舍车保帅。史可平低头躲避了刘书记的森严目光,暗自打定主意,不到最后关头,决不去主动包揽。
吴征当然听明白了刘书记的言语中的意思,那就是要他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然后辞职。从昨天电视直播中,吴征听到“当年瞒报事故的责任人,现在依然担任县矿管委主任”的话中就已经明白,自己此次在劫难逃。他唯一希望就是刘书记能够顶住压力,让他安然度过此劫。没想到刘书记倒先扛不住了,竟公开勒令他现场辞职。在刘书记火焰灼灼的逼视下,吴征内心满是愤懑的闭上了眼睛。两年前,正是自己不顾史可平的反对,执行了刘书记扩大生产的命令,盲目开采导致特大事故。事故发生后,刘书记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向前台,在康明禹的穷追猛打下逼得丢官罢职。两年的赋闲在家,吴征受尽了白眼歧视,就连妻子也对他加以颜色。如今走马上任矿管委不及半年,又被无情抛弃。想到几日前,刘书记还一力推荐自己为矿业集团的第一把手。眨眼之间,言犹在耳,自己再一次沦为可怜的替罪羊。
吴征想把这些过程在会上说清楚,可刘书记当年的命令是口头传达的。自己现在讲出来,没有丝毫的证据,反而会让别人以为自己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弄不好,惹怒了刘书记,可真的是万劫不复了。此刻,吴征直后悔两年前在名利驱使下,鬼迷心窍的一心想去史可平而代之,错误的执行了刘书记的命令。思索再三,想到与其被刘书记宣布免职,还不如公开自行辞职,也好争取主动。等风平浪静,刘书记或许能够重新提拔重用自己。
想到此,在刘书记直勾勾的注视下,吴征把心一横,站起来说:“既然省安监局要追查两年前的事故,我认为,我应该承担完全责任。因为,我当时是三号矿的矿长,造成这样的事故,是我的决策失误,我应该负责。现在,我向县委提出辞职申请,申请辞去县矿管委主任的职务,恳请县委批准。我认为,在省安监局对两年前的事故调查没有定论之前,我不适合继续担任该职务。但我申明,两年前的事故我们没有瞒报。省安监局作为瞒报事故调查,与事实不符。”
刘书记等待的就是吴征这种态度,也就顺风放船:“吴主任能够勇于承担责任,值得我们大家学习。我在此也申明,三号矿两年前的事故确实不属于瞒报。事故抢险结束后,矿业公司,还有县委都曾经上报过市委、市政府。市委常委会经过讨论,也对我们的事故结论予以肯定。现在,既然吴征同志要辞去矿管委主任的职务,各位常委都在,就请大家表个态”刘书记见没有人表态,清楚他们都怕得罪人。刘书记心里骂了一声“滑头”,带头说:“我同意,我同意吴征同志辞去矿管委主任的职务。”常委们这才纷纷表示同意。
与会者中,也有了解真相的。大家纷纷用同情的目光注视吴征时,已经免职的吴征倒显得很坦然。一副泰山崩塌于前面不改色的超脱镇定。
康明禹亲眼目睹了刘书记举重若轻般利用会议,操纵常委逼迫吴征现场辞职。从所有迹象看来,一切似乎都没有逃出史可平先前的预想。这些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却招招让人窒息,让康明禹深深感觉到官场的凶险和无情。从吴征辞职的那一刻,康明禹心头就冒出一个念头:自己也该主动辞职了。
回到矿业公司,史可平即刻安排夏茗,组织矿业公司全员参加的关于安全生产自查自咎的讨论学习。本来就处于停产整顿的矿业公司,一时间人心惶惶。心思重重的史可平靠在办公桌后凝神思考,对进门的康明禹只略微点点头。康明禹拿着辞职报告坐了史可平对面,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史可平平视着康明禹,沉默半晌,出口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也看见了。”
康明禹知道说的是吴征被逼迫辞职的事,“嗯”了一声,把头深深一点。故作轻松地说:“趋势凶险,残酷无情呐。”
“下一个,就是我了。”史可平一动不动,口气淡的犹如白开水,双眼直视前方,悠悠的声音仿佛从远方天际传来:“我原想,刘书记怎么也得替吴征挡一阵子。没想到,刘书记竟这样没有耐心。”
康明禹明显听出史可平语气中的不屑,他对会议上的一幕感触极深,但此时没有什么好说的。想起以前史可平还说刘书记是个好人,遂就接口问:“你不是说刘书记是个好人吗?”
“名利场上能有几个好人。”史可平猛地向后一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说:“但凡人,一当官,是人也不是人了;是好人也不是好人了。”
史可平说完,一时无话。康明禹见是机会,便把辞职报告轻轻放在了史可平面前。史可平瞄了一眼《辞职报告》的文头,半天苦笑道:“也好,我们被架在柴火堆上烤,不能再添你这根柴火了。要真那样,可真是‘煮豆燃豆荠’了。”史可平注视着的康明禹。事故发生以来,小伙子被煎熬地明显瘦了一圈。但依然神清气爽,脸上带有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史可平缓了缓,动情地说:“我知道,你是怕累及我,所以才主动辞职。唉,难为你了……原打算等人事调整到位后,帮你把北子口的事做起来。没想到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的事,弄的人人自危。那就先应付眼前危机吧,其余的只能等风平浪静再考虑了。”一番话感动的康明禹几乎落泪。同时,康明禹也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年产值5000多万的国有矿山的矿长了。那些矿长职位上的权威、喜悦、自豪、成就在辞职的同时,都将统统与自己远去了。
从史可平办公室出来,康明禹想努力保持一种坦然。可任凭怎么做,脚下还是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做作。刹那间,酸甜苦辣全都涌上心头,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挥之不去。此刻,康明禹才明白:一个人要放弃权利有多难;失去权利后又是多么的失落。
刘书记稳住了常委,罢免了吴征,震慑了史可平,进行了一系列声势浩大的关于安全生产自查自咎的会议。除了每次会议亲自参加并且讲话外,还组织了县直机关四十多人的矿山安全检查小组,亲自带队,进企业,下矿井逐一对各单位的安全隐患进行巡查。不光要组织人员进行认真讨论,而且要求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并实实在在的把安全任务的责任落实到每个人的头上。接二连三的这些动作部署,有一个重要目的,那就是在刘副局长即将来临的突击调查中,不至于被动或被抓住什么把柄。
眼花缭乱地进行着这一切时,离省安监局刘副局长的发布会已经过去十多天了。刘书记原以为,自己在部署和行动这一切时,那些记者和安监局的官员就会随后而至。刘书记还想,最好与他们能够在矿井口或者井下碰面,那时侯,自己将用事实证明C县县委政府对矿山安全的重视,同时让记者见识见识,一个县委书记是怎样不顾个人安危亲临矿工生产一线的。不光证明刘副局长指责的那些罪名不成立,而且借鬼打鬼,让刘副局长这个钟馗自己闭上嘴巴。
但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有出现,刘书记未免在失望之余,让电视台把他检查矿井,召开安全生产会议的素材,连篇累牍的在县台播放。这样,在会议讨论,部署检查,身体力行,舆论宣传下,形成了C县干部群众都深切认识到,安全生产重于一切。尽管这些进行的如火如荼,但刘书记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自己周密布置的这一切,能否经受得住安监局刘副局长吹毛求疵的调查验收。
省安监局的发布会过去快二十天了,却是仍然没有动静,就仿佛发布会昙花一现,就鸣金收兵。以刘副局长发布会的神态,恨不得立马把刘书记一干人打翻地。但是至今却没有行动,这有点不符合常规。私下,刘书记曾经交代驻省办主任,尽可能多了解安监局的动向。驻省城办主任也不停的电话汇报,说省安监局没有什么风声动向,刘副局长上下班吃饭一切正常。刘书记不禁非常纳闷,就好像自己做好准备枕戈待旦时,而最初大兵压境的敌人却突然偃旗息鼓了。
刘副局长确实没有偃旗息鼓。此刻,他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指挥着两班人马。一班人搜集着三号矿两年前瞒报的事故证据,而且对整个矿业公司所有矿山企业历年事故进行清查;另一班人利用收集到的证据,迅速赶赴遇难矿工家乡,展开遇难矿工家属的工作。要求他们勇敢地站出来,坚决揭露矿霸的丑恶行径。
搜集证据的一路人马倒是进展顺利,迅速搜集了许多对矿业公司和当地政府不利的证据;负责遇难矿工家属工作的另一路却进展缓慢,几乎可以说毫无进展。虽然安监局人员远赴川贵,对家属做了许多说服工作,但遇难矿工家属要么不愿提起这些伤心往事,要么家中没有人出面,或者认为时过境迁,不愿意进行这样旷日持久的官司。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民不与管斗,并且也不相信现在的政府官员。好多家庭只有老弱病残,几乎家徒四壁,穷到了全家人穿一条裤子。可任凭安监局人员说破嘴皮,他们就是死活不愿站出来对薄公堂。连安监局的人都哀其不辛怒其不争的郁郁离开了。回到省城,安监局人员在向刘副局长汇报这些时,说着说着,不知触动那根神经,竟然呜呜哭了。
最后,刘副局长只好收缩战线,全力对三号矿两年前的遇难矿工家属进行走访。这次,刘副局长亲自出马做遇难矿工家属的工作,第一站是云南。在当地县政府的帮助下,刘副局长经过吉普车四个小时的颠簸,又步行十几公里,到了一个叫满镇的小镇。就在刘副局长以为已经到了遇难矿工家时,当地县政府安排的随行人员告诉他,今晚在此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再步行十几公里才可以到遇难矿工的家。还得赶天晚回来,后天再行步行出山,搭乘来接他们的车去县城。
刘副局长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遇难矿工马小平的家。尽管临来之前,刘副局长对这里的落后和穷困做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一切展现在面前时,他的心头依然被看到的一切深深震撼。那是一种怎样的触目惊心啊,以至于刘副局长甚至忘记此行的目的。
说是房,其实就是几堵四面透风的墙围在一起,中间用柱子顶起来,上面盖了一层茅草。既不遮风,也不挡雨,还隔出一块来,用来养猪。猪崽一跑动,房子也就跟着颤抖。几个碗口粗的木头横在地上,光溜溜的留下人坐过的痕迹。木头支起来的黑幽幽的床上,蜷缩着一床四面开花的被子。黑铁锅里冒出芋头熟了的蒸气,算是这里唯一的生气。马小平的妻子早已改嫁,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十三,都没有上学。马小平的母亲七十多岁了,两眼昏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人问老人:“你儿子呢?知道你儿子的事吗?”老太太回答的很干脆:“死了。矿上被水淹死了。”声音麻木,仿佛在回答问路的人,没有一丝悲怆或伤情。
刘副局长忽然悲怆的难以自制,心底涌动出强烈的悲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思索半天,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掏出来放在老人怀里,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随行人员告诉他,象这样的,还算好的。刘副局长忍不住问,马小平的妻子为什么不抚养孩子。随行人员笑着说,你是大城市来的大领导,你不晓得,我们这里男多女少。为争一个快五十的寡妇,就有六家人参与打架,最后一死一伤。马小平妻子还年轻,那里就能等下去呢。刘副局长一下子给了马小平母亲几百块钱,让随行人员很是感动。话也多了,说这里人一年也就收入上千元钱,你给他们的够他们大半年过活了。假如马小平在的话,也不过就是这样的生活。马小平虽然死了,但给孩子留下了几万块钱,孩子将来可以过的好一点,好多人还羡慕马小平的母亲孩子呢。
刘副局长突然万念俱灰,他这才明白,安监局上次派出的人为什么回来汇报时,当着他的面忍不住呜呜泣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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