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酒桌上酣战

    二十

    刘副局长话音一落,大家各自都低下头声不吭。会议室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也可以听见。

    刘书记冷冷的环顾一周。此时此刻,他在等待着史可平和康明禹主动跳出。因为早先,吴征为了达到让史可平永世不得翻身的目的,在三号矿事故调查中,不惜以痛打落水狗的方式,公然和史可平翻脸。按刘书记的想法,这个时候,已经安然脱险的史可平,绝不会放过这样置吴征于死地的机会。

    刘书记的想法是:两年前的事故已经结案。不要说刘副局长调查不到什么,即使调查到关键的证据,对于一个时过境迁的事故,是没有人再出头和他这个县委书记过不去的。从另一个角度,这次事故抢险过程中,他对史可平的为人进一步看好。所以在事故最终定性上,大张旗鼓的表彰抢险救灾的成功,也有为史可平开脱责任的用意。他相信史可平会明白其中深意的。所以,在刘副局长咄咄逼人的质问下,刘书记只是毫无表情的冷眼旁观。他在拭目以待。

    史可平三十多岁就任矿业公司经理,多年浪迹官场,表面随和亲切,内心机谋深沉,他对自己面临的处境十分清楚。就在几天前,康明禹和他商议,准备利用省安监局刘副局长一举打垮吴征时,史可平对局面做了反复分析,权衡再三,他还是劝阻了康明禹的鲁莽行为。其实,在三号矿办公室的事故调查中,吴征和安监局的人留给他的屈辱,让他刻骨铭心。他曾在内心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吴征对自己的做法抱恨终生。当然,这样的报复,不会是现在。现在的时刻,史克平当然缄默不语.

    等了半天,刘副局长想象中的局面并没有出现。他原指望史可平或者康明禹慷慨激愤直抒心意,自己也好乘机穷追不舍,给刘书记和吴征戴上特大矿难隐瞒不报、渎职违法的大帽子。可是,他失望了。刘副局长不禁有些气恼,觑眼盯了康明禹,问:“康明禹,这件事情是你最先提出的,你总得给我们个答复吧?”

    康明禹早就听了史可平的劝告,尽管在刘副局长连珠炮般的责难下,他却装傻充愣的茫然四顾,连一个字也不肯说。

    最后,刘副局长实在没有办法,也懒得问了,气急败坏的怒了脸坐在那里不吭声了。心里感叹:这汪水太深了。

    双方就这么僵持下来了。从最初见到这位副局长,在被气势汹汹的一番盘诘下,刘书记就对咄咄逼人的刘副局长十分反感。一直想找机会开导一下。如今见刘副局长这般尴尬,心中不由暗自高兴。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度过。刘书记瞄了下墙上的挂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白县长。

    “这样吧,刘局长,午饭时间到了,我们先吃饭吧?”白县长心领神会,微笑着说:“再穷不能穷吃饭,再苦不能苦领导。工作事小,领导吃饭事大呀。”

    刘副局长听着这戏谑的口气,越发感觉这一切是有预谋的。他也清楚刘书记的饭绝不是什么好饭,以刘书记此人的作为,吃出个鸿门宴一点也不过分。刘副局长决心要看刘书记怎么表演,也就点头答应了。

    果然一上桌子,大家一圈坐定之后,刘书记就开始念起苦经了。刘书记诚挚地说:“刘局长,从你到我们县,我和白县长就忙于抢险救人。说实话,就连陪领导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实在对不起,这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好,忽视了领导的生活安排,还请领导谅解。不过话说回来,和抢救28条人命相比,怠慢刘局长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群众的事情无小事嘛,何况28条人命,对我们来说,也是天大的大事呀。”

    刘副局长听着这“怠慢刘局长也不算什么大事”的嘲讽挖苦,看着这满脸奸猾的县委书记,恨不得立即起身就走。但他还要看刘书记如何表演,鼻子哼了声:“刘书记,你还忘记说了,两年前死亡七人的瞒报事故。也不是什么小事吧。”

    “上菜。”刘书记理也不理刘副局长的话,换了话题说:“刘局长,不好意思。现在,从中央到地方,都在三令五申的反对公款吃喝,再说,我们县财政也不宽裕。老样子,我们还是四菜一汤吧。不过,酒钱我个人掏,算我请你领导。服务员,拿十瓶二锅头来。”

    菜上桌后,刘副局长一看,是他已经吃了一个月还没有变样的老四样和白菜汤,只不过换了大家什盛的满满的。刘副局长一阵反胃,差点要吐。

    “拿大杯子,倒满,倒满。”刘书记指挥服务员换了杯子,豪爽的招呼说:“我工资也不高,但二锅头各位可以放量喝。来,我们先干一杯。一是庆祝抢险成功,通过大家齐心协力,我们挽救了28条生命;二是感谢刘局长现场指导,关怀我们基层,使我们的工作没有发生大的失误。来,干了。”

    一瓶酒倒满一大杯后,就下去了一大半。在座的人谁都明白,刘书记故意要用这粗菜劣酒,打击刘副局长的嚣张气焰。

    “请。我们当兵的,讲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打起仗来不要命。不象你们,肉切不方还不吃。”刘书记满脸鬼笑,把足有大半斤酒的杯子举到面前。

    刘副局长看着偌大的玻璃杯,心中叫苦不迭。口里却冷冷的挖苦道:“刘书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是土匪行径。我们,可是政府官员。”

    刘书记一手端了酒杯,一手向空一挥,爽朗的说:“土匪就土匪,只要能给老百姓办点事,土匪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就看不惯那些表面上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政府官员。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什么东西嘛。”说罢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凉水一样把一大杯酒干了,依然面带微笑死盯了刘副局长,亮了个空杯在其面前一动不动。

    一番指桑骂槐的唇枪舌战,刘副局长没有占到半丝便宜,此时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皮笑肉不笑、一脸奸猾狡诈的县委书记。刘副局长本来想要拒绝喝酒,见刘书记如此挑衅,不由怒火中烧。想想这时候不能示弱,也一把抓过面前的杯子,仰起脖子咕咚咚喝了。等喝下之后,才发觉这样的劣质高度白酒喝猛了,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好,大家表现不错。”刘书记目视大家喝干,神采飞扬的又招呼道:“来,再来一杯。倒上,倒上。刘局长,请,我们再干一杯。”

    每人一瓶酒,剩下的酒连第二杯也没有斟满,而刘书记依然不依不饶的举杯等待。刘副局长盘算了下自己的酒量,不觉气血上涌,脸涨的通红。猛地抓起大玻璃杯,一抬头,喝水般灌了下去。气急败坏的把杯子往桌面使劲一蹲,然后恶狠狠的看着刘书记。

    那知刘书记做的更绝,见刘副局长已经气的七窍生烟,并且“哐”的一声蹲了杯子。刘书记也仰起脖子,把自己的酒喝了。眼睛看着刘副局长,慢条斯理的把空杯在刘副局长面前一亮,然后手一扬,极其潇洒的把手中杯子扔向脑后。脸上带了无限蔑视的微笑迎着刘局长的目光。

    一声玻璃杯摔碎的脆响,让刘副局长脸色由红到黑,由黑到黄。刘副局长腾地站起,脸上扭曲成了一团狰狞。腹腔里劣质酒精搅的他翻肠倒肚,这样的无情羞辱,他平生未曾遭受过。在翻江倒海般的身体内,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刘副局长大吼一声:“刘宝怀……”

    “来,大家吃饭。”刘书记理也不理刘副局长的发作,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抓起勺子,满满给自己盛了一碗,一口咬掉半个馒头,埋下头稀里哗啦吃出很大响声,口里一本正经招呼道:“大家吃,吃。”

    刘副局长狠狠的点着头,一连说了几个“好”说罢,又是一声“走”,转身恨恨离席而去。慌的安监局的人随即离席跟着去了。刚走出餐厅大门,刘副局长感觉腹内刀刮般波涛汹涌,嘴一张,一股酒夹带着胃里杂七杂八的东西穿过食道,箭一般从口里喷洒而出。吐完之后,刘副局长摸了一把呕吐时渗出的眼泪,牙缝里蹦出:“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一番翻云覆雨中,刘书记把个不可一世的刘副局长耍弄的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转身去了。尤其不动声色间,潇洒的把杯子向脑后一扔,在“啪”的一声脆响中,让刘副局长把酒杯狠狠蹲在桌面的那点气势相形见拙,刹那之间,打击的对方毫无还手余地。

    众人一时被唬的目瞪口呆,互相之间面面相觑。桌面上,第二杯酒,除了刘书记和刘副局长的已经干了,其余人的动都没动。

    白县长虽然和刘书记搭班子已经四年,只感觉刘书记工作上有些霸道,所以凡事也就让一步。他一直认为,刘书记性格中是带有匪气的那种干部,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样的人敢做敢当,正好弥补了自己刚性不足的性格缺陷。平时刘书记虽然飞扬跋扈,工作上却是循理不悖,双方倒也相安无事。使他没有想到的是,刘书记倒有如此才具,出手之间高下立分,不觉暗自佩服。看刘书记阴沉了脸埋头吃饭,白县长举起杯说:“也不能让刘书记一人受伤嘛,来,我们同呼吸,共进退,也干了吧。”白县长这样一说,大家只好硬着头皮都喝了。

    吴征从刘书记开口辱骂刘副局长时,内心就一直惴惴不安。最后见刘书记肆无忌惮,决心要和刘副局长闹翻,他的心就慢慢沉了下去。又见史可平康明禹更是虎视眈眈,却又隐忍不发的样子,似乎在等待机会。吴征不清楚他们在刘副局长跟前怎样告了自己的刁状,不觉暗暗着急。

    在这样的场合,康明禹属于小字辈,是什么也不会说的。目幻神离的目睹一场龙虎斗之后,康明禹无精打采地回到宾馆,田保义递过手机,说师娘刚来过电话。康明禹问说了什么,保义说好像师傅的女儿小惠不见了。康明禹心里陡的一紧,和田保义立即驱车前往地质队大院。

    汽车风驰电掣穿行过街道。想起师傅离开人世已经几年,如今只剩下师娘和女儿小惠相依为命,康明禹一路对保义念叨:“小惠要是找不见,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师傅,还有活着的师娘呢。师娘没有了小惠,她还能活下去吗?”

    心急如焚地赶到师傅家,听师娘哭泣着把过程叙述完毕,康明禹紧张的思考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小惠今年高考成绩不好,可高考之后,她一直对母亲说考的还可以,反正上大学是没问题的。师娘也就天天耐心的等待着小惠录取通知书的到来。现在都快两个月了,眼看着小惠的同学或大专或本科,都陆续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师娘望眼欲穿,就是不见小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师娘颤巍巍的跑去问老师,老师拿出小惠的高考成绩单,师娘这才知道小惠骗了自己。

    师娘气的大哭一场,把小惠骂了个狗血喷头。小惠辩解说自己不想上大学,要留下来照顾母亲。师娘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数落的小惠心烦意乱。师娘原想前一段时间要打电话告诉康明禹,可是听说矿上出事故了,也就没有打。昨天听说事故抢险成功,人都救出来了,这才想着给康明禹打电话。昨晚,她到别人家给康明禹打电话,可康明禹的手机一直无法接通。等她回来时,小惠就不见了。起先她以为躲到同学家了,可一大早醒来,还是不见小惠。师娘这才急了,问遍了所有的同学,都说从昨晚就一直没有见。

    说完,师娘急的直哭,摸着快要失明的双眼,泣泪涟涟的说:“明禹啊,你说怎么办呢?你师傅一生就留下这点骨血,小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就是死了,还有啥面目去见你师傅呢?……”

    师傅去世之后,师娘的脾气就变的有些古怪。数落起小惠来,总是你爸长你爸短你爸活着时怎么怎么样。一心要小惠在各方面都要向父亲看齐。这样对一个失去父亲,本身就非常要强的小姑娘而言,受到的压力和创伤是不言而语的。昨晚,师娘肯定又是你爸长你爸短你爸怎样怎样,这极大伤害了小惠自尊。所以,小惠趁师娘外出打电话之季,离家出走了。

    康明禹温声安慰了师娘几句,让师娘安心等待,他一定会把小惠找回来。走到大街上,茫然四顾,康明禹一时不知道,自己要从那里才能找到小惠。

    康明禹和田保义问遍了小惠的老师和同学,可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没有见到小惠。两人赶到汽车站,见人就挨个打听,分别向他们描述小惠的体貌特征,遇到的人都摇头说不知道。

    转遍了大街小巷,公园商场,餐厅茶楼,两人越是寻找,越是着急。从电影院出来,弃车步行。康明禹逢人就问,不停的向他们比划着小惠的身高体貌。别人听了,全是爱莫能助的摇头。康明禹一时疯了一般,大街小巷,喊着小惠的名字,奔走呼号。横冲直撞,满无目的地寻找小惠。

    天已经黑了,大街上华灯初上,师娘的电话又来了。康明禹不知道如何回答师娘,只是不停地劝师娘不要着急,会找到的……

    当康明禹要再次冲进人流继续寻找时,田保义一把拽住了他。保义说:“你给夏主任打个电话,她或许有办法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康明禹赶紧给夏茗拨了电话。打完电话,两人驱车正要去夏茗住所时,又接到史可平的电话,史可平要康明禹立刻去他家。康明禹只好耐着性子把小惠离家出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史可平口气略显急促,没有理会小惠的事。说李万长在看守所出事了,生命垂危,让康明禹接了夏茗一起上他家。不等康明禹解释,就挂了电话。康明禹一时方寸大乱。

    待康明禹和夏茗急匆匆赶到时,史可平和几名警察已经焦急地等在路边,李万长的母亲也在其中,哭的好似雨后残花,抽搐不已。不远处,一辆带有公安标志的救护车警灯闪烁。一切迹象表明,李万长的生命已岌岌可危,大家都在等待康明禹的到来。

    不等康明禹问,表情严肃的史可平吩咐道:“万长在看守所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县医院的条件有限,你马上和看守所的人一起去市医院吧,一定要把人抢救过来。”

    康明禹此时还挂念着离家出走的小惠,犹豫着说:“市医院谁都可以去呀,我这边还要找小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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