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落日的余晖从苍翠的山巅斜照下来，把三号矿周围的天地辉映的辉煌亮丽，大地沉浸在一片金灿灿的温馨浪漫中。史可平凝望着将要落山的夏日残阳，内心感慨万分，巍然长叹道:“夕阳无限好啊”。
康明禹被夏茗扶着，同样眺望着落日中的连绵青山，疲惫的脸被残阳沐浴的金黄透亮。听了史可平的感叹，康明禹血红的双眼怅惘的望着血红的残阳，沉默良久，说：“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康明禹话音一落，几人内心无不唏嘘感慨。却都没有再说什么，内心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沧桑凄凉。
太阳渐渐落下山顶，大地迎来苍茫的夜色。史可平和刘书记通过电话后，知道所有被困人员已全部脱离生命危险，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又马不停蹄的看望了在矿的矿工家属，召集管理人员和生产骨干进行了一次会议，详细安排了停产期间的管理事宜。一切部署停当，抬头看时，已是繁星满天，便匆匆忙忙的来到刘副局长的住所。
刘副局长知道被困人员已全部活着救出，脑子里就想起刘书记当着好多人面，公然对他破口大骂的情景。当时之所以克制了没有发作，就是想等事故抢险救人失败，也好新帐旧帐一起算。没有想到，所有被困人员全部活着救出，而刘书记借口抢救矿工，丢下安监局一帮人不闻不问的甩手而去，根本没有把他这个安监局副局长放在眼中。回想刘书记给自己的难堪和龃龉，刘副局长一时怒火中烧，下决心要整治这个刘书记。既然本次事故抢险成功，那就用两年前的瞒报事故给他做文章。
史可平赶到时，正见刘副局长闷坐在那里满面怒容。史可平虽然极其疲惫，却不敢怠慢，满怀歉意的上前说：“对不起哦，刘局长，忙于救人，怠慢了各位。”
刘副局长莫测高深地盯了史可平康明禹半天，方才冒出一句：“史总，你们是不是以为，被困矿工全部救出，就意味着这次特大责任事故可以结案了？”
“不是不是，是我们忙于救人，疏忽了各位领导。对不起，我们工作没有做好，刘局长批评的对。”史可平陪了笑脸忙说:“不好意思……我们先吃饭吧。”
好说歹说，刘副局长才勉强答应了去吃饭。临出门时，刘副局长突然问：“你们矿管委的吴主任呢？”
“吴主任随同刘书记他们去医院了。刘局长，你放心，这里还有我们，我们就是留下照顾领导的。”史可平赶紧回答.
“看来，刘书记是忙，跟我们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吴主任总应该招呼一声再走嘛。我不知道，他们把我们寄放在这里，不知道要寄放到什么时候。”刘副局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吴主任可能不知道，关于他两年前的瞒报事故，已经被我们立案了。”
“他们都忙着去医院……”史可平听着有些不对景，话到嘴边收住了。
“史总，不要解释了，你也不必为他人做嫁衣嘛。昨天的一幕，其情其景，我还历历在目呢，你怎么就忘了？”刘副局长换了口气，冷笑道。
刘副局长这些乍听起来不咸不淡，实际已经把吴征两年前的瞒报事故纳入工作重点。并且带着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言外之意还有要和史可平统一立场战线，共同对付吴征的意思。史可平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了，话外的意思听的十分明白。但他刚从惊心动魄的抢险过程中挣扎出来，意念稍有触及，内心兀自心惊肉跳。况且，在一切还没有明朗之前，形势依然复杂险恶，这时候岂能轻易表态的。
刘副局长用关切的语气说：“史总，你是可以交朋友的人。我看好你的为人，但不看好你的做法。一贯退让，终非长策呀！”
史可平已经打定了主意，豁达而又苦涩一笑，说：“刘局长，还是吃饭吧。”回头吩咐康明禹：“明禹，有酒吗，拿一瓶。”
一帮人走进餐厅时，发现公安局周局长和几名干警正在吃饭，旁边坐着壮如死人般形容枯槁的李万长。遂互相招呼着坐在了一起，把一瓶酒用大杯分了。
史可平举起杯真诚地说：“刘局长，周局长，还有在座各位，这次抢险能够圆满成功，应该感谢各位的奔波忙碌。在此，我深深的感谢大家。因为事故还没有最终结案，我们不能开怀畅饮。所以，只能点滴聊表谢意。来，各位，请。”大家都举杯喝了。
一口酒下去后，康明禹就直直的盯着旁桌的李万长看。李万长此刻形同死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天夜里，李万长在警察维持闹事家属时趁机逃跑。他在茫茫苍苍的大森林里穿了一夜，其实并没有逃出多远。当他发现自己面对三面悬崖，已经无路可逃时，只好无可奈何的蹲在地上绝望地哭泣。那时刻，他脑子里全是他含辛茹苦、守寡多年的母亲的影子。
被困矿工家属大闹三号矿的那天夜里，田保义听说康明禹被家属群起暴打。等他心急如焚跑步赶到矿井口时，见康明禹已经被救起，心里惦记着还在昏睡的李万长，也来不及说话，又立即掉头往员工宿舍跑。可等他回到宿舍时，发现李万长不见了。田保义霎间惊出一身冷汗，立马判断出：李万长畏罪潜逃了。
急火攻心的田保义，遂一头扎进茫茫林海，心急火燎的追寻李万长。田保义一刻也没有停歇，口里咬牙切齿的骂着，没头没脑的在荆棘满布的丛林里追寻了一夜。天亮时，终于发现李万长蜷缩在三面峭壁的角落里绝望哭泣。
田保义已经顾不了许多，满腔怒火让他几乎发狂。看到李万长，他冲上去在其蜷缩的背上就是一指……
众人吃了半天，才发现康明禹双眼刀子般一动不动盯着李万看。
“他不吃饭，谁劝都没有用。”周局长抿了一口酒说.
康明禹沉思半晌，走到李万长身边。依然死盯着对方，待李万长终于抬起头，见是康明禹，不禁悔恨羞愧的低下了头。康明禹轻声说：“你抬起头，看着我。”
李万长重新抬头，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满是热切期待。康明禹一时悲怆万分。这就是他一力培养了两年，准备将来作为三号矿接班人的李万长。回想当初李万长母亲的谆谆叮咛，自己也曾将此子着力造就。但其在关键时刻背水潜逃，不能不令康明禹失望而又怜悯。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以为康明禹必定现场发作，要教训李万长。却听康明禹声音喑哑的说：“你要是还能想起你妈千辛万苦，孤身一人，这些年抚养你不容易，你就自己吃点饭。”
说完，头也不回，撇下众人大步离去。
田保义和夏茗急忙追出。走到无人的黑暗角落，康明禹猛然回身，张开双臂抱住保义和夏茗失声痛哭。
第二日，接到刘书记的电话，让大家全部返回县城，协助处理家属遣散的问题。中午，康明禹又把井下井上的事情安排一遍之后，陪同了刘副局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返回了县城。
刘书记故意不见省安监局刘副局长一行，让人把他们安排到宾馆，每日四菜一汤的对付着。随后把史可平康明禹召唤到另一宾馆，商议善后问题的处理方案。
就在史可平沉浸在抢险救人成功，庆幸自己可以脱离这万劫不复的灾难时，吴征却闷闷不乐。在没有得到刘书记的批准下，他也不敢独自去见刘副局长，被双方夹在中间，心里面急的象热锅上蚂蚁一般。他一直惦记的是史可平康明禹是否又告了自己的恶状，担心扯出两年前的恶性责任事故。刘书记看在眼里，却故意不闻不问。这一切，把个吴征弄的更加忐忑不安，整日提心吊胆的。
李万长在刘书记的指示下，被及时关进了看守所。看守所里简直暗无天日，牢头狱霸背过警察，指挥一帮在押嫌犯，把个文弱书生般的李万长料理的死去活来。匪夷所思的折磨下，修理的李万长简直生不如死。
因为被不理不睬的高高挂起，心高气傲的刘副局长被四菜一汤吃的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嘴里就不干不净的牢骚满口。
这中间，夏茗却代表史可平和康明禹看望过几回刘副局长，每次，都请刘副局长一帮人到外面搓一顿。在夏茗风情万种的频频劝酒中，早已吃烦了四菜一汤的刘副局长不觉心旌摇荡，胃口大开。酒酣耳热后回到宾馆，便当着下属的面，滔滔不绝的数落起刘书记和吴征来。而后白天，安排下属四处查访，对两年前瞒报的特大责任事故进行调查取证。
时间过的极快。在脱离危险的王建国王建喜兄弟的劝说下，大多数矿工领了工资随同家人回了老家。农村人老实朴素，见自家人毫发无损的被安全救出，还意外得了一笔遣散费，算起来，这么多天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也就喜不自禁地回去了。
康明禹亲自开了车，拉着王建国的母亲和兄弟两，游览了C县的风景名胜，并且陪同老太太去了龙泉寺烧香拜佛。老太太见庙就磕头，见佛就烧香。颤巍巍地接过康明禹递给的香火钱，嘴里念叨着两个儿子能够安然脱险，全仗菩萨保佑。看着老人庄重的在那里许愿，康明禹就想起李万长的母亲。以李万长母亲的精明能干，应该这时候急于见到自己才是。可是，直到现在，李万长被关进去十几天了，她却仍然没有闪面。
几天之后，由王建喜陪着母亲回了老家。王建国主动留下来，准备应付省安监局刘副局长他们对本次事故的调查取证。送别了老人，康明禹把一份本次事故的详细说明送达刘书记和白县长。经过县委常委会讨论之后，把常委会的决议附加在事故说明之后，通知史可平康明禹，一起到宾馆去见刘副局长。
史可平仔细阅读了决议，发现在事故的定性上，除了对李万长擅自违章指挥，造成特大责任事故要依法追究之外，责成矿业公司免去康明禹三号矿矿长一职，其余人员只是处分类的惩处。尤其对事故抢险过程中的人员表现，竟然做了毫不掩饰甚至大张旗鼓的表扬。史可平内心暗自长舒一口气，不禁为刘书记的处理方式暗自叫好。
宾馆会议室，刘副局长沉住气听完了方方面面的汇报，反复地翻阅着事故说明之后的常委会决议。良久方才讥讽的哂笑道:“看来，刘书记把一个特大责任事故搞成了胜利的庆功会呀。”
刘书记淡然一笑，傲然反问：“难道刘局长不认为，这样的特大事故抢险成功，不应该庆功表彰吗？”
白县长见两人表面谈笑自如，却都暗自积蓄了力量，准备一言不合立即反目，赶忙打圆场说：“刘局长，虽然是特大责任事故，可经过我们大家共同努力，总算抢险成功。这点，我们认为，还是应该肯定的。这其中，也有你坐镇指挥的成绩嘛。我们还应该以成绩为主嘛。”
“这次事故，我个人认为，也应该以成绩为主。”刘副局长似笑不笑地点头说.
白县长刚说了句“刘局长英明”。
刘副局长口风陡的一转：“那两年前，你们瞒报的那起死亡七人的恶性事故，应该怎么定性呢？”
吴征一听此言，脸色突变，忐忑不安的心立时跳的飞快。
“刘书记，我们不说党纪国法。单是你们私自瞒报事故，草菅人命，午夜扪心，我们又如何对得起那些冤死的亡灵？”刘副局长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问.
会议室里回响着刘副局长丝丝金属般颤音的余声.
刘书记面无表情，众人面面相觑。吴征眼珠四下转动时，见史可平康明禹引弓待发的神情，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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