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在停电的一刹那，惶惶不安的县委刘书记，陪着省安监局刘局长还在硬着头皮接受质询。在对方包含着巨大压力，连珠炮般的追究问询下，已经烦乱不堪的刘书记不由怒火冲天。灯管熄灭的瞬间，他猛地一个箭步奔向桌边，抓起电话直拨112：“给我接电力局张局长——张局长，怎么停电了……我不管，你要立即恢复供电……这些我不管，如果不能正常供电，耽误了抢险救灾，你要负完全责任……放屁，你组织人，全线监控，务必保证三号矿的电力供应。如果因为电力供应影响了这次抢险，你给我辞职。”
刘书记啪地挂了电话，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看着满屋子的人。就连傲气十足的安监局刘副局长见这般颜色，也被噤住了，众人一时无语。窗外，暴雨瓢泼倾泻，狂风呼啸着刮过山谷，把山体表面的树林齐刷刷的掠向一边。明灭的闪电过后，一声连着一声的闷雷从远处滚滚传来。陵江的狂涛已经震耳欲聋，和着雷声交响传递。
吴征见刘书记气急败坏的表情，遂安慰道：“刘书记你也不要急，气象局已经打过散雨弹了，这雨，时间长不了。唉，坏事怎么都碰到一起了？”
刘书记勃然大怒：“放你的狗屁。什么天意？……你是不是真的幸灾乐祸，是不是还想落井下石啊？什么狗东西……滚……马上给我滚到井口去，抽水正常不了，你不许离开。”
吴征也是正经的正处级干部，当着这么多人面，被刘书记骂的狗血喷头。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不禁怔住了。刘书记理也不理众人，向白县长一示意，两人转身出了房间，留下安监局刘副局长一帮人唬的面面相觑。一位安监局的工作人员感觉，刘书记是指着吴征在骂刘副局长，便说：“刘局长，这刘书记也太过分了。”刘副局长猛喝一声：“闭上你的嘴。”
吴征看刘书记出了房间，方才反应过来，也追着跑向井口。就听前面刘书记一口粗话：“他妈皮，一帮狗日的。这时候了，是救人要紧，还是追查责任要紧。装的倒象个球。”
矿井内抽水的人员倒没有想像的那样惊慌失和措忙乱不堪，一切都按预定的细节有条不紊的执行。大家都做好了所有准备，等待着发电机的电流输送过来。刘书记他们赶到时，远处正好传来发电机一阵突突声，追随着渐渐远去的雷声，穿进人们的耳膜。矿井口的灯泡倏地又亮了。不一刻，四条水龙复又吐出哗哗的水舌。康明禹和李万长分头检查完毕，回到井口刘书记他们面前。
刘书记看着淋得落汤鸡般的史可平康明禹他们，内心突然一阵感动。白县长点着头对史可平说：“史总，辛苦了。快去换件衣服吧，小心着凉。”
招呼着大家进了井口，刘书记向对康明禹说：“康矿长，很好，干得好。”回头又对史可平：“史总，你关键时刻，你挽救了我们大家呀。你放心，我们只要全心全意的抢险救人，多大的事，我给你担着。”
在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这个时候，刘书记能说出这样见底的话，史可平听了很是感动。说：“刘书记，白县长，我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把井下被困的人活着救出来。”
连续五天的劳力劳心，使得大家在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停电之后，都沉沉地进入梦乡。一直监视康明禹的警察这时也累的要跨架，见领导都走了，便无声的靠着坑道岩壁溜了下去，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见夏茗陪在身边不去休息，康明禹满是爱怜的说：“你也一直没有休息。这样，你就趴在我怀里，我抱着你眯一会吧。”
夏茗顺从地猫在康明禹的怀中，微微闭上眼睛。半晌仰起头说：“一想起来，真是后怕呀。要不是史总提前对停电做了准备，也许现在，我们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了.……你说，困在下边的人，他们会不会已经被水全淹没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师傅梁工不是就……那才多少水，也就几个小时啊。”
康明禹头轰的一响，累极了的身体霎间不寒而栗，仿佛师傅遇难时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曾几何时，他大脑中也若明若暗的闪现过这种结局，被困的28人或许已经和师傅一样遇难了。但每一次，他都不敢顺着这条线思考下去。只好幽幽的说：“放心吧，我那次也和师傅在一起，我不是没有事嘛。”
夏茗喃喃说道：“可你师傅——梁工呢？”
又是轰的一响，康明禹几乎陷于停顿的神经，被夏茗透心冰凉的一句话激活了。是啊，师傅梁工就是先例，还有吴征在三号矿担任矿长期间的透水事故。几次事故的对比，把前几次事故的透水量加起来也没有这次的一半。可前几次透水事故，不是都没有挽救过来吗？想到这里，康明禹感到后心一阵冰凉，不知不觉又打了一个冷颤。
李万长此刻内心的绝望超过了任何人，大脑思维清晰地给他的信息是，这次抢险是没有希望的，但他内心却强烈希望被困矿工能够完整的生还。这样两种念头搅的他一阵心惊胆战。让他内心慌乱地无以复加，几乎心胆俱裂。思索半夜，只好强行压制住心头迷乱，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找康明禹。待到近前，发现夏茗猫在康明禹的怀里打瞌睡，不由出了一下神，默然地坐下了。许久，见康明禹始终一言不发，李万长终于按捺不住了，问道:“康矿长，如果抢险救人不能成功，我们是不是要考虑自己的问题了?”
康明禹倏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想法？”
李万长掂量着说：“我们都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
康明禹：“你说清楚，你想怎么样。”
李万长：“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躲一躲？”
康明禹：“你是说－－－－我们，畏罪潜逃？”
李万长：“能躲我们就躲一躲。我担心，现在不走，再就没有机会了——这里的警察越来越多。”
康明禹突然带着无限蔑视的口吻说：“你以为，你能跑的了？！”
史可平虽然累的就要散架，却睡不着。这么大的透水事故，是史可平组建矿业公司以来第一次见到。对比历次的透水事故，单从透水量和抢险时间上判断，被困矿工生还的希望就十分渺茫。史可平隐隐觉得，一切征兆显示，这一次是凶多吉少。既然这样，那就该提前考虑事故的善后了。史可平挣扎着起来，想要和康明禹商量善后的问题。到了矿井口，就听见康明禹对李万长说：“你不要这样，如果真的抢险失败，这次事故的责任我来承担。坐牢，枪毙，我替你去。”康明禹声音包含着无限的蔑视。“你知道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脓包。还有，如果追查责任，我谁都不连累，我一身承担。”
李万长还在辩解：“康矿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史可平轻咳一声，两人听见，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史可平摆手制止了。夏茗因为康明禹动了一下，惊醒后睁开眼睛，茫然看着三人。
史可平随便坐下后问：“你们说什么呢？”
康明禹说：“没什么，想着水抽完了怎么办。”
史可平：“难道就没有想善后的问题？”
李万长：“我正要和康矿长商量，结果他怎么就扯到事故责任上了，我……”
史可平：“你怎么想的？你什么意思？”
李万长：“我……就想，先救人要紧。至于事故责任，该我承担，我也不会推卸责任的。”
夏茗哼了声：“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你把我们大家都陷入了万丈深渊，你毁了我们大家。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
李万长：“我……”
康明禹：“好了，不要吵了。”转脸对史可平说：“史总，你怎么想的？”
史可平盯着康明禹沉默了半晌，沉重的问：“明禹，你说实话，井下的人还有没有希望？”
康明禹沉思良久，才幽幽的说：“被困的三班和五班，班长是王建喜和王建国兄弟俩，按他们两人多年矿山经验，大多数被困人员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当初，设计逃生通道时，也是和他们商议后才决定的。施工他们也是参与了的。以建喜兄弟两的为人，会带领大家紧急避险的。”
史可平猛然插话：“这么说，多数人可以活着出来？”
夏茗和李万长不禁同时紧张地盯着康明禹，等待着下文。
康明禹苦涩的摇摇头：“井下太复杂，施工地段离透水口太近，大水又是一轰而下，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来得及撤离。”
三人都听明白了，施工地段离出水口太近，大水一轰而下，人只能随波漂流，根本没有时间躲避。这和当年梁工及其他几起事故如出一辙。
史可平刹那间绝望的有些悲凉。清晨矿井下的寒气流向井口，笼罩着四人，激得人寒骨凄髓。四人各自打了个冷颤。
夏茗忽然带着哭腔说：“都是你李万长。你不是要负责吗，你说话呀，你怎么负责？你拿什么负责？如果人救不出来，你就等着枪毙吧。”
史可平摆摆手，一字一句说：“责任，是谁的，谁负责。万长既然已经决心承担，那就好。现在，我们商量善后的事。”舒缓了一下，史可平接着说：“千万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比如说潜逃一类的想法，以免作法自毙。这四周已经全部布满了警力，就是插翅也难飞。”
县委刘书记和白县长也起得很早。两人各自给电力局和气象局打了电话，求尽快供电和提供准确得气象信息。挂了电话，刘书记和白县长互相对视着。还是刘书记先说话：“老白，下来怎么办？”
白县长说：“这些措施，只能保证我们接下来不出现失误，能够保证按时把水完。可我们面临的本质问题是，水抽完了，被困人员是否还？如果……”
刘书记：“如果什么？”
白县长：“如果人都……死了，我们怎么办？”
刘书记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吴征此时正好进来，刘书记冷不丁问吴征：“吴主任，你原来是三号矿的矿长，你说，被困人员有多大的生还希望？”
吴征脱口而出：“几乎没有？”
刘书记死死地盯着吴征说：“说话要负责任。”
吴征似乎一脸肃穆说：“当然，我这就是负责任的话。”
刘书记：“象这样的特大事故，最终应该怎样定性？”
吴征长吁一口气：“很明显，这是典型的责任事故，是因为指挥失误造成的。谁做的决定和谁下的命令，谁就是第一责任人。其余，根据管理岗位分别承担管理责任。当然，我作为矿管委主任，也应该承担领导责任。”
刘书记沉默了半天，方才说道：“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真的要考虑善后的事了。”
吴征十分诚恳地说：“是的.还有，我们要防患于未然。李万长年龄还小，康明禹是个民工呀。难保关键时刻，他们会狗急跳墙，畏罪潜逃。”
刘书记思索了一会：“畏罪潜逃不可能。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再说，这里已经布置了大量的警力，他能逃的了？”
吴征：“人心叵测，我们不得不防。”
刘书记：“康明禹我想他不会。他要是想逃走，就不会从老家赶回来。要畏罪潜逃，还不早就跑了。”转头问白县长：“吴主任说的也对，要防患于未然，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要考虑进去。当然，外表上，我们要外松内紧。既不能太过于紧张，影响抽水救人；也不能放松监管，造成疏忽漏洞。”
吴征频频点头：“刘书记思虑周详，这样部署到位，也就万无一失了。”
刘书记没有理吴征的马屁，继续对白县长说：“老白，你看还有什么遗漏？”
白县长沉声说：“现在情况已经这样，我们只能面对现实。今天，你休息休息，让我去面对省安监局刘副局长吧。”
刘书记猛地想起昨天被省安监局刘副局长逼的哑口无言，窘态毕现。便说：“不用，先凉他们一会，还是救人要紧。不管人是否活着，我们都要全力以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县长：“那，安监局那边要调查怎么应付？”
刘书记：“叫他们来找我。抢险救人时期，我谅他们不敢过分。”
白县长：“那以后呢，安监局恐怕不会轻易结案。”
刘书记：“以后的事，你先考虑考虑，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就行了。只要我们全力抢险，谁都没话说。还有，我们刚才的话，也不要外传，一定要让大家知道，被困人员生还希望是很大的。”
白县长还要说什么，刘书记挥挥手：“我去现场看看，先走了。”
清晨的太阳冉冉升起，雷雨过后的青山碧绿苍翠，陵江的涛声依然轰鸣澎湃。矿井口，史可平对康明禹说：“我们现在已经预计到事故的结果了，但是，在事故没有完全明了的情况下，我们还是竭尽全力的抢险救人。对所有的人都要表现出救人的希望是很大的。”
康明禹：“恐怕，我们能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能瞒得了别人，吴征绝对瞒不住的。”
史可平说：“你全力以赴抢险救人。吴征那边你不要担心，就目前情况，抢险救人还是第一要务。况且，刘书记会制止他。他不会乱来的。”
康明禹：“我担心，吴征在这时候火上泼油，如果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该怎么应付呢。何况，这件事的善后工作又何其难呐。”
史可平点点头，叹一口气说：“善后难呐。善后，其实就是事故责任的定性。万长能够担负责任，也应该担负责任。”史可平顿了一会，仰头说：“人的一生，有多少事是难以善后的呀。”说罢，陷入沉思之中。
听夏茗叫了一声“刘书记”，史可平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叫了一声“刘书记”。
吴征和县长也是在商议善后的题。
吴征说：“我们能想到的，史总和康明禹他们也绝对明白。之所以不明确说出来，也有为事故善后考虑的缘故。白县长，但我们得站在领导的角度来通盘考虑，尤其要未雨绸缪呐。”
白县长说：“你说得不错，但刘书记已经表态了，善后的事等考虑清楚了再说。现在，我们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吴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呐。”
白县长摇摇头：“不管怎么说，现在还不能抓人。刘书记说得对，还是以抢险救人为主。……抽水是离不开他们几个人的。”
吴征：“那，一旦……？”
白县长猛然转身：“继续加大警力，凡是与本次事故有直接关系的人员，进行24小时严密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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