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夜的紧张忙碌,康明禹带领人员穿梭于井上井下,往来于各工作点之间检查部署。到天亮时,人员已经循序进入有条不紊的抢险状态。四辆经过改装的矿车上,已经各自安装了一台每小时1000立方米的大功率水泵,直接在矿井口连接了塑料管道和电缆。几十个人分成四组,把装有水泵的矿车小心翼翼推入斜井。在康明禹的指挥下,电缆,塑料管道被一圈一圈解开,随着大型绞车下放的速度稳稳下滑,直接进入汲水区域,开始成功抽水。
康明禹召集了管理人员,在井下召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抢险救灾部署会议。康明禹开口沉重的说:“事故发生已经30个小时了,换句话,就是整整一天半了。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累的要命。可是,救人要紧,我们还不敢松劲,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这个时候,能够了解情况和直接进行抢险的人,也就我们这几个人。所以,救人的担子,实际上是落在我们几个人的肩上……”
矿井巷道内阴沉幽暗,灯光昏黄。四条水桶般粗大的白色塑料水管,趴伏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巷道两头,传出水流通过的嗡嗡吱吱的轰鸣声。在沉闷压抑的环境氛围里,大家各抒己见,都把自己深思熟虑过的建议小心谨慎的讲了。最后归纳成:1、交接班制度;2、监督巡查制度;3、抽水时要注意的几个关键环节;4、所需材料的保障和传送;5、用电保障和一旦停电的应急办法;6、抽水进度的记录分析;7、关键岗位的负责人;8、设备维修保障。
看李万长口欲言而又嗫嚅的样子,康明禹冷冰冰的说:“至于发生事故的原因,那不是我们讨论的主题。事故责任,更不属于我们界定的范围。”沉吟半晌,康明禹悲肃凄怆的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二十八条人命。这个时候,一丁点的差错,都将是我们一辈子的罪戾。”说着,拿过会议记录,和大家一起签了名。李万长脸色煞白的没有半点血丝。康明禹冷森森的说:“我奉劝你,不要误人,也不要误了自己。”
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刘书记白县长他们他们也不敢休息,都聚集在康明禹的办公室里。康明禹把一天的抢险进度,抽水办法,工作部署,人员安排,应急方案以及水位下降的速度等做了详细全面的汇报,足足说了个把小时。康明禹汇报完比,请示刘书记和白县长还有什么指示时,大家都沉默了。好半天,刘书记语气沉重的说:“说实话,对于矿难的抢险救灾,我和白县长等各位,都是门外汉。这样大的惊天矿难,也是我市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想起来令人心惊胆寒。在中央对矿山生产安全三令五申督促下,发生这样的特大矿难,是我们监管不力。但这样大的事故抢险,我真的不知道从何入手。在坐的可能就史总还知道些头绪,史总,你是抢险总指挥,你对目前的抢险部署有什么看法?”
史可平明白,刘书记虽然说的是当前的抢险部署,实际已经有为将来事故调查定调子的意味。史可平不愿意现在就提出事故责任的问题,毕竟目下最要紧的是抢险救人。就说:“我参加过多次矿难的抢险救灾,象三号矿现在的抢险部署,我认为是极其迅速有效的。从目前的部署来看,是严格的执行了《三号矿特大事故预案》,几项措施也很得当。目前,水位下降很快,被困人员生还的希望很大。”
白县长说:“四台1000立方的水泵,一天的抽水量相当于三十万人口的城市用水量。史总,你再想想,看有什么疏忽和遗漏。百密有一疏啊。”
刘书记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要通盘考虑,不能有丝毫的遗漏疏忽。二十八条人命,我们疏忽不起。”
史可平说:“对于抢险的步骤细节,我反复分析过,没有发现什么纰漏。我现在担心的是电力能否保障……”
“电力保障你不用担心,我给电力局打过招呼了。不管任何情况下,优先保障三号矿的抢险用电。”刘书记抬腕看看表:“事故发生已经36个小时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康矿长,你说,救人的把握有多大?”
康明禹说:“如果一切顺利,有对半的把握。”
刘书记说:“那就要抓住这个机会,争取抢险成功。我现在交代你三点:1、不惜代价,全力以赴抢险救人;2、周密考虑,严格部署,不能有丝毫的失误;3、对困难要有充分的估计和清醒的认识。”见康明禹点头,刘书记顿了一下,换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你要一门心思用在抢险上。只要把人活着救出来,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一点。”
回到矿井口,康明禹点了一支烟,盯着发红的烟头沉思。一阵渐渐走近脚步声唤醒了康明禹,觑眼看时,就见李万长扑通跪在了面前。康明禹死死盯着李万长看了足有移时,冷冰冰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万长已经泣不成声,满脸泪水压着声说:“康矿长,你要救我,是我下达了错误的掘进任务。”
“为什么?”康明禹声音低沉中带着巨大的怒气。李万长只是低头哭泣。
“你不说,我替你说。”康明禹眼睛几乎冒火,声音虽小,却极为清晰:“不就是为了一个矿长吗?你就敢拿几十个人的生命做赌注,把几十人葬身汪洋?你罪大恶极,丧尽天良。我们多少人被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救你,谁又能救他们呢?”
李万长:“康矿长,都怪我一时糊涂……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水,三个小时,水就溢上了斜井……”
“所以你就不顾后果,不惜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做赌注?”康明禹恶声说:“你天理难容……我救你?你罪恶滔天,看老天能不能救你?。”
李万厂长跪着向前移了一步,双手抱住康明禹膝盖,绝望的说:“康矿长,你救救我,你要不管,我就死定了。”
康明禹无动于衷。好久,看李万长哭的凄惶,不觉叹息一声说:“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看不起你。作为男人,你应该学会承担责任。你自己犯的罪孽,应该自己担当。我救不了你。如果一切顺利,抢险成功,被困的人能够全部生还。那,就是天在救你。”
李万长好似看到了希望,止住声抬起头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康明禹冰冷的说:“专心抽水救人,是你唯一的出路。”
史可平一夜睡不着,天不亮就独自去了矿井口。康明禹看见史可平过来,绕过沉睡的警察迎了过去。两人不言声对望一眼,一起穿过了错综交合的轨道,来到塑料管的喷水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都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丝微熹,湛蓝天幕里星光稀疏,苍穹下群山黑忽忽的连绵不断。沉默许久,史可平说:“你认为,被困矿工有多大的生还希望?”
康明禹:“不出意外,有八成。”
“没有。”史可平摇头说:“按你目前的部署,其实连五成的把握也没有。你漏了一个关键环节——天气。你要知道,现在是雨季,随时都会有暴风雨。这时节,最怕的就是暴风雨呐。”
大脑轰的一声,康明禹脸色一时白的可怕。雨季随时将会发生的暴风雨,引起陵江涨水,淹没公路后阻断交通。如果引发泥石流,危及高压输电线路,造成矿山停电。四台大功率水泵无法运转,抽水将被迫停止,最终结果肯定是抢险失败。想到此,康明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在一天之内,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史可平放缓语气说:“我参加了多少次矿难抢险,知道其中的难处。我已经从一号和四号矿紧急调了两台发电机组,加上三号矿现有的两台发电机组。一旦发生意外停电,四台机组全部启动,还能继续抽水。”
康明禹长吁一口气:“是我疏忽了,辛亏你想的周到。要不一旦停电,我就成了百身难赎的罪人。”
“我已经请刘书记给气象局和防汛站打了招呼,严密关注天气变化外,防汛部门的散雨炮也做好了准备。”停了一会,史可平说:“你想过没有,假如抢险救人失败,你将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那样,我罪不可恕。”康明禹决然说道:“我将承担全部责任。”
史可平:“为什么?”
康明禹:“这个时候,这样的矿难。总得有人给死去的亡灵有个交代。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史可平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次的事故是人为的?”
康明禹此时还不想把事故的真相说出,只得沉默不语。
“你何至于糊涂至此,谁的责任就应该谁来承担。”史可平说:“听刘书记的口气,已经有为将来事故调查定调子的意思。那明摆着是要追究事故的责任人,你这样的表态,也就刚好送上门去。”
史可平继续说:“还有,千万不要吴征冲突。这个时候,要知道韬光养晦。”
“吴征辛灾乐祸,一片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康明禹说:“我如果不阻止,他说不准还会造出什么谣言呢?”
史可平说:“有些事情,让我出面好了。”
康明禹说:“史总,我出了事,只要有你在,还可以给我说话。你要被吴征构陷进去,我们谁又有能力替你说话呢?”
吴征从事故发生就充满了辛灾乐祸的心思,甚至有百分百称愿的感觉。看着史可平和康明禹焦头烂额,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他内心就有着难以言说的快感。想起当年也是因为矿难,自己被史可平和康明禹整治的丢官罢职,至今余恨未消。罢职后的日夜煎熬让他没齿难忘。两年的辗转经营,终于谋到了矿管委主任的宝座——这个对矿业公司有直接行政管理权的职位。本来计划通过行政手段,先清理康明禹和其他史可平的一批死党,让史可平在矿业公司成为傀儡式的孤家寡人。然后,再步步进逼,让史可平自己知难而退。没有想到,老天帮忙。三号矿发生特大事故,真可谓是天赐良机。借次机会,一举粉碎康明禹,扳倒史可平,可以省却多少力气。因此必须在事故定性上做好文章。矿难事故的定性,直接关系到最终对事故责任人的处理结果。发生如此特大的惊天矿难,应该定性为康明禹的违章指挥和管理混乱。这样,才可以连带证明史可平任人唯亲,独断专行。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一番天理人情有理有据的迎头痛击。让史可平康明禹沉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此刻,在康明禹的办公室,吴征一脸庄重的对刘书记说:“刘书记,白县长,省安监局的专家明天就到,他们将会展开事故原因的调查。象这样的特大事故,我们得提前对事故的性质有个定性呀。”
刘书记瞄了一眼吴征没有回答,却转头问沉思的白县长:“老白,你怎么看?”
白县长抬起头觑眼看着吴征:“老吴,你是老矿山,你说说。”
吴征慎重的说:“这,明显是违章指挥,失误导致的特大事故呀……”
白县长的口气淡的象白开水:“安监局来了,也得先协助抢险救灾。”
刘书记已经听出了吴征的意思,见白县长态度模糊,猛然转头问吴征:“你想说什么?”吴征见刘书记颜色不善,嗫嚅了半天没敢再吭气。
第四天中午,省安监局事故调查组由刘副局长带队,会同了市安监局和县安监局,浩浩荡荡十几人进驻了三号矿。封闭现场,对事故原因展开全方位的调查。省安监局的刘副局长咄咄逼人,一通矿山年鉴,事故预警,督察模式,安全监管……连珠炮似的质问,让县委刘书记和白县长惊诧莫名,张口结舌。在刘副局长的督促下,史可平的身后也被安排了警察跟随监视。刚刚平静下来的现场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连续几天一眼未眨,康明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大脑恍惚的近乎迟钝。被调查组叫去做调查笔录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答的。迷迷糊糊下井巡视了抽水进度,被田保义搀扶着回到了井口。没有半丝力气的康明禹,连给夏茗点头打招呼的精神也没有了。
夏茗见康明禹胡子拉碴,眼神木讷呆滞,脸色青灰幽暗,整个人就象被抽干了血的、灵魂已经游离躯体之外的空壳,不由心疼得热泪盈眶。众人面前,她只有向田保义示意,扶着康明禹在简易床上休息了。康明禹木然的躺下,浑然不觉的睡去。他,已经连续四天四夜没有休息了。
一阵凉风突然吹得夏茗一个寒噤,抬头仰望,只见乌云慢慢积聚,而且越来越浓。太阳不知已躲到了什么地方,原先明媚晴朗的天空,此刻变的幽深暗黄,把陵江两岸的苍山点染得暗绿闷深。夏茗的心一时灰暗的沉入黑渊,刹那间绝望的不能自己。抢险最为害怕的暴风雨来临了。
乌云之间的电光霎间照亮了群山和众人的脸,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响彻天宇,带着轰隆隆的尾音渐渐远去。豆大的雨滴劈啪啪的落了下来。夏茗晃了一晃,颓然瘫倒在地上。
康明禹累极了的人,反而睡不着。当第一滴雨点打在他脸上时,他呼的起身茫然四顾,摸了一把满脸的雨水。远远看见史可平一边狂奔一边挥手,猛的醒悟过来。劈手对刚到面前的李万长就是一巴掌,吼道:“去机房,赶快发电。”李万长撒腿就向机房跑去。见田保义还在一旁发愣,康明禹一脚踹过去,怒喝:“快去,告诉抽水班,做好停电准备。”田保义一个趔趄,狂速冲进了矿井。
倾盆大雨骤然而下,满地激起鸡蛋大的水泡。忽明忽暗的闪电中,地上积水闪闪发亮,一声连着一声闷雷接踵而来,大地陷入明灭不定的苍黄颤抖中。康明禹仰头面向天空任凭瓢泼大雨浇注,内心的悲怆苍凉的无以表达。史可平沉重的耷拉下头,雨水从他的头上哗哗流下,身心沉浸在苍天灭人的无可奈何之中。夏茗绝望至极,跪在地上抱住康明禹的双腿无声的嘶喊。
强烈的闪电过后,又是一声震撼天地的炸雷,矿井口的灯泡倏然熄灭。谁都知道,停电了。
康明禹被夏茗摇晃着,在忽明忽灭的雷电中,口里仰天长啸道:“获罪于天,无可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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