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师母轻轻的抚着周工的后背，眼角有泪水溢出，象母亲对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念叨着说：“孩子，有些事不怪你。你师傅活着时，也说过，那些事不全怪你。”
周工满脸泪水，仰起头：“师娘，是我害了师傅呀，师傅是我害死的呀。”
康明禹一旁感慨伤怀的同时，过去拽起周工，也劝师娘不要伤心，又对周工说：“算了，你就不要让师娘再伤心了。都过去的事了，擦干眼泪，我们陪师娘说说话。”
师娘还独自在说：“你师傅是个犟人，脾气不好，也太好面子，谁知道你也和他一样，都是犟脾气呐。唉……”
周工擦干了眼泪，被师娘这么一说，鼻子一酸，泪水又差点出来，马上说：“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早向师傅认错的，我也应该早来看望师娘你老人家的。师娘，你就原谅我吧。”
师娘浑浊的眼神无限悠远，轻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你是应该早来看我呀，那样，我也会早些把事情给你说明了，你心里也就不用背这么大的包袱了。听明禹说，你心里一直压着这么一块。不容易呀，心里一个包袱好几年，人会被压跨的呀。”
康明禹看周工委屈的直喘粗气，知道他被触及内心伤痛，担心他又哭泣，就赶忙说：“师娘，你也别说了，周哥他也明白，我们就不要说这些伤心事了。说点别的吧，对了，小惠怎么样？”
说着，就听见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小惠开门进来，嘴里喊：“明禹哥哥来啦，明禹哥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看我们呀？”
康明禹矜持的微笑着，握住小惠的手说：“知道你要高考，忙着复习呢，所以不敢打扰你，怕你到时候考不好，反过来怪我怎么办。”
小惠撅起嘴，拉着康明禹的手不高兴的嘟囔：“什么呀，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刚才在楼下看见你的车，知道你来了，就赶紧跑回来，借同学的复习资料也忘了拿。”
师娘一旁埋怨道：“疯丫头，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倒水，说起来就没个完。”
康明禹接口说：“你确实要好好复习，离高考没几天了。可要努力吆，争取给我们考上重点大学。到时候，我请你好好搓一顿。”说着面向周工，“你看，周哥也来了，你也不问候一下？”
小惠只好过去，低声问候了一声：“周哥好。”
周工连连点头：“唔，唔，小惠好。唔，长这么大了。”
几人坐下谈了一会小惠的学习，鼓励她要努力争取考名牌大学。小惠说她压力挺大的，都有些不想参加高考了。康明禹叫她不要灰心，关键是要有进取心。说自己没有上过大学，到工作时受人排挤，才知道了文凭的重要。周工和师娘也附和着一同劝说，都从各自的角度抒说了上大学的重要。一席话，把个小惠说的好象压力更大了，只愁眉苦脸地点头答应着。
告别师娘回程的路上，周工谈起北子口的事。康明禹忧心忡忡地说，就等着看史总的最后定夺了。那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刚进城，电话响了。康明禹一听是史可平的，忙说：“好好，对，我马上到，知道知道，好的……”思考了一会，回过头，对坐在后座的周工说，“史总回来了，要我不要告诉别人，他在宾馆，现在让我过去。”
周工干脆的说：“要不你先去，唔，叫保义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康明禹郑重的说：“我的意思是，你先抓紧把北子口的设计方案拿出来，还有可行性报告……有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做预算了。我今天先和史总谈谈，即使他不同意，北子口我也决心要上。我们兄弟能不能咸鱼翻身，在此一举，你就多费点心吧。”周工神情严肃的点头答应。
宾馆，寒暄过后坐下。史可平呵呵笑着递过来一支烟，说：“怎么，连你也抗不住了？”
康明禹眼圈有些发红，掩饰着说：“你不在，我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啊。”
史可平见他如此动情，内心甚是感慰，说：“现在正是热闹阶段啊，我也想清净清净，就陪了市委领导去南方考察。听说他们闹的厉害，；连我家里也不安生，干脆就住在宾馆了。”说着站起来，背过身望着窗外。史可平这次陪市委领导去南方考察，一路周到服务，颇得市委领导的赏识，内心其实颇为高兴。但回来后，见矿业公司一派风声鹤唳，不觉就有些烦。沉默了一会，史可平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唉，过去，我已经对不起你师傅梁工了，今天，我不能再对不起你了。”出神良久又说，“你说说吧，你的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康明禹看不清史可平的脸，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搞北子口。”
史可平一动不动：“怎么搞，大搞还是小搞？”
康明禹：“不大，但也不小。估计在三五千万。”
史可平转过身，坐下说：“是啊，确实不小，三五千万呢。说吧，用什么方式搞？”
康明禹也叹了口气：“难度其实很大，但我也找到了解决办法，主要是运输问题……”康明禹详细地把他和周工去北子口的情形讲了一遍，着重讲了新勘察的运输线。新线路将采用缆索和高架结合的办法，把矗立的几个山头连接为直线的运输线路，原矿到达二号平地后，可以从空中打开矿仓，直接卸在二号平地。这样，就把原来因为交通不便，需要攀山越岭走弯路的人工背负或修筑公路的汽车运输，变成索道和轨道的直线运输。极大的节约了初期投资，使得因为交通运输问题制约开拓的北子口，可以进行资源开发了。至于从二号平地到选矿厂的运输，则可以利用岷河谷地现有的简易公路进行运输，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史可平专注地听着康明禹的口说笔画，鼻子里不时吐出两股浓烟。待康明禹说完，才缓缓说道：“是可行啊。能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入手，化腐朽为神奇。明禹，真有你的。”
康明禹说话时就一直观察着史可平的表情，能否打动史可平，并且让史可平投资，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见史可平没有反对的意思，接着说：“这只是初步的想法，最终结果，还是要史总决定。”
史可平点点头，慢悠悠的说：“你是怎么想的呢，干什么现在明白了。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呢？”
康明禹这才不无担忧的说出了思考多日的话：“史总，有些事，我们得往后想啊。我们处在风口浪尖，不想以后不行啊。就拿现在的矿业公司来说，一旦有人发难，我们只有疲于应付。长此一往，有朝一日群起而攻之，善后何其难呐。”
史可平本来静静的抽烟，听到这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康明禹的这几句话很厉害，直接触及了他的内心深处，那些让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的退路问题。尽管史可平知道自己树大招风，一直恪守与人为善的处世策略，可还是不能保证风平浪静，将来又怎样能保证善始善终呢。康明禹虽然说的委婉，可一句‘善后何其难’确实是直指问题核心。如果真的不能善后，只怕到那时，想要做一富足之人都难了。但史可平何其深沉练达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康明禹接着说：“我是个民工，按说没有什么担忧的。其实，我只不过想经商想富裕而已，从来没有想过显贵于人。可您呢，您完全可以既富且贵呀……唉，有些东西一旦得到，要放弃就太难了。”
史可平长出一口气，他当然明白其中三昧。商人只能算富，却没不能算贵。所以，一个处级干部就可以把身家百万的老板不放在眼里，摆出一副士大夫睥睨奸商的气度。自己做为国家公职人员，有个正县级头衔的矿业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也算是大富小贵了。可要保住这些，却是令人颇费心机的呀，要说放弃恐怕就更难了。
康明禹真诚地说：“如果不放弃，又要担心遭受非议指点，惶惶栗栗的。我们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另起炉灶呢？”
史可平忽然目光骤然一闪：“你说。”
康明禹见史可平似乎心动，胸有成竹的说：“我去开拓北子口，为您留条后路，至于矿业公司，您是不是考虑急流勇退，改行从政呢？我们如果有了北子口，您也脱离了是非之地。全力投入行政，我想，既富且贵指日可待。至于我，跟您有一口饭吃就可以了。”
史可平听完，直直盯着康明禹看了足有移时。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太厉害了，一个多层次，多角度的设想就让自己心底暗自惊怵。起伏迭宕之间却又柳暗花明。康明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自己和他联手开拓北子口，然后让他辞去矿业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改任行政职务。这样，既脱离了矿业公司这个是非窝，又有北子口做经济保障，也不愁将来政治上还有一番作为。既富且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史可平呵呵笑了：“贾而好儒，乃近士风，明禹，你厉害呀。这是大事，我得考虑一下，得有个合理的实施方案。”
康明禹见史可平没有反对的意思，兴奋地说：“虽然投资几千万，但我们可以采取股份合作的办法。矿业公司只占一部分股份就可以了，而且我们要力争控股51%以上。其实要矿业公司这个招牌，也是为了手续好办，将来干扰少些。”
史可平笑了，手指头点着康明禹：“你这次是有备而来啊。那，三号矿的人选，你是怎么想的？”
康明禹这会心情极好，看史可平也挺高兴，索性就说：“我看夏茗可以，在这次风波中，就她还清醒，没有参与抢班夺权的事。不过管理三号矿，她还缺乏经验，能不能让李万长帮着点。李万长担任个副矿长，管理生产还是绰绰有余的。”
史可平忽然一句话也不说了，就那样面带微笑，动也不动的注视着康明禹。四目相对，康明禹浑身好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惶恐的有些手足无措。一时后悔自己把话说的太直接，不觉就结巴起来：“当然，这，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人选还要你定。”
被人料中心思，并且有了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史可平霎间怒不可遏。他狠狠地在烟灰缸掐灭了烟头，怒气冲冲的说：“建议，你这是建议？你全都定了，还要我定什么？你的手，也伸的太长了吧！”
冷不防，康明禹被史可平出其不意的一招打懵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你问我，我有什么想法，总得说出来嘛。”
史可平怒气冲冲：“你的想法，你的想法就是处心积虑，舞巧弄智。哼，你不好说，我替你说了吧。你不光要利用我和矿业公司把北子口的事做了，你还想通过夏茗和李万长继续控制三号矿。而你自己垂帘听政，好让两个傀儡替你做你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好大的手笔，好美的梦啊。好啊，我就让你做这个黄粱美梦。哼。”
康明禹没有吭气，只低下了头。
史可平余怒未消，口气虽然有所缓和，却更是咄咄逼人：“好你一个侃侃而言，处处为我设想，一切冠冕堂皇。你也不知道扪心自问一回，我史某人能到今天这个位子，并且在这个位子上安之若泰，我岂是受人摆布之人。你一个想法，就决定了矿长和副矿长的人选，你想置我这个总经理于何地呢？”
康明禹一言不发，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顿了一会，史可平放缓了口气：“还有那些小毛猴，上跳下蹿，拿一张推荐表做文章，不安好心。当面溜须拍马，背后捣鬼弄计。都想趁火打劫，我能叫他们如意？就连你的李万长，也蠢蠢欲动，撒流言，播飞语，唯恐天下不乱，打的也是火中取栗的主意。你说夏茗没有动作，那还不是你的面授机宜，嗯？”
康明禹知道再不解释不行了，这时候如果没有风骨，只能造成误会，还可能出现更大的矛盾。遂昂起头，朗声分辩：“是的，是我的想法。既然史总认为都是我的私心，我认为我的私心没有在别人身上。夏茗是我的私心作怪，可李万长我没有，事实是，三号由李万长接任最是合适，可别人会答应吗？都知道他是我的人。只有夏茗没有被人注意，才有可能顺利接替我。我们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夏茗接替我总比别人接替更为有利吧。史总问我怎么想的，我也只是说了我的想法，至于行不行，也是你最后决定的事。还有，北子口的事和三号矿是两回事。北子口即使你不支持，矿业公司不参与，我也会做的。但叫史总和三号矿联系在一起，似乎我就成了阳奉阴违的小人，事事处心积虑，处处阴谋诡计。”
史可平被康明禹呛了一通，反倒愣住了。
康明禹不知触动了那根衷肠，眼里有了泪花，哽咽了说：“我左也不对，右也不对。我该怎么样才是对的？我主动退出三号矿长，也是不要因为我，而让你为难。难道我错了？三号矿危机四伏，将来发生事故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可我们为什么还要守住不放呢。我劝你放弃，也是替你着想。难道你非要等着事故出现，再收手吗？我提议夏茗和李万长接替我，也是为了大家好，最起码不要让我们都陷入灭顶之灾，这我也错了吗？那我现在要请假回老家，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在撂挑子？以此而要挟你呢？”说完，眼里眼里噙了泪花沉默。
史可平看康明禹激动的要哭，冷冷觑了半天，道：“说呀，怎么不说了？啊？”
康明禹倔强的昂起头：“我说完了。”
史可平虎起脸说“你不许回家，你得给我看好三号矿。”
康明禹已看出史可平转怒为喜，也就故意不卑不亢地板了脸说：“不行，我要回家。在这里，我里外不是人。一会叫我要目光放长远，一会又说我野心勃勃。我回老家收麦子了，再也不想沾染这是非了。”
史可平见康明禹还故做姿态，在沙发上向后一仰，自言自语说：“唉，没办法了，人家要回家种地，北子口人家也不干了。我就是想按人家想法，把夏茗提拔为矿长，李万长为副矿长，人家也不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呀。”
康明禹明白史可平在逗他，猛地抬头，眼神清纯的象孩子：“你同意了？这是真的，不会骗我吧？”
史可平装着不耐烦地挥挥手，慢腾腾地说：“去吧，去吧，回你的老家种地去吧。”
康明禹还在固执地讨价还价：“那不行，你要明确答应我。”
史可平换了严肃的神情，若有所思的说：“不过，估计李万长有点悬，他怎么能用谣言去攻击别人呢。这种情况下，吴征能同意他出任副矿长？太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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