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李万长原来想把一切告诉夏茗，表明自己是个充满智慧，行事机敏多计的人。将来通过自身奋斗，可以介身富贵名流阶层，一旦显达，将会扬名立万。他希望能得到夏茗的欣赏，最好让夏茗刮目相看的同时投入自己的怀抱。聪明而又美丽的女孩子始终是男人心中理想的伴侣。何况夏茗大学本科毕业，短短两三年，二十四岁已是名副其实的副科级干部。这样的夏茗，当然叫李万长魂牵梦绕，一想起来就寝食难安，不能自己。
李万长在床上翻滚一夜，第二日回到三号矿。在康明禹的办公室，李万长详细叙述了此行的经过，包括和夏茗的谈话。当然，象夏茗生气发怒的细节没有讲，主要是担心康明禹看不起他，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很看重康明禹对他的评价。
康明禹泰然自若的脸上，偶尔之间，眼神中精光闪过，有种让人畏怯的寒气。李万长看着，心里就有一种悬悬的拘束的感觉。
康明禹合上手头的书，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他感觉李万长做的过分了，况且，以散布谣言的方式达到目的是他所不齿的，从其所作所为来看，李万长并不十分在意副矿长的位置。他真正追逐的，是三号矿的矿长职位。虽然对李万长的做法很是不满，但他不能向夏茗那样，有什么就说什么。遂笑着说：“夏主任说得对，其实，争是不争，不争才是争嘛。不过你也没有露出形迹，就安心的呆在矿上吧。”
李万长听着这云山雾海的话，不明就里，只好说：“夏主任叫我多听你的，因此，请你给我指点迷津，我是真有些糊涂了。”
康明禹站起来，隔空丢给李万长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之后，徐徐吐出一口，说：“你还不明白？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也有这个道理。”
看李万长听的满脸疑惑，康明禹继续说：“你从小没有受过什么波折。但你要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树敌，要顺其自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谁更聪明多少。”
康明禹眺望着玻璃窗外，两眼无限深邃，口里娓娓说道：“所以，我不赞成你去散布那些传言，何必让别人轻看你呢。你或许认为你已经撇清了，别人追查起来，你可以推的一干二净。我告诉你，没有人会追查这些事的。人家只会记在心里，那会成为把柄。你要知道，‘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当务之急，我们就是要多做事、少说话，你要静下心来，把三号矿的事先做好。人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呢，千万不要流露出对功利的热衷。”
康明禹两眼深不见底，口气依然和缓却语重心长：“万长，我们是好兄弟。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些处世的常识。不要看那些《厚黑学》一类的书了，那些书没有用，只会害了你。我们但存光明正大之心，襟怀坦荡对人，又有什么可以让我们一无事处的呢。就如《战国策》所言，当年苏秦身负六国相印，胸怀《揣》、《摩》二篇，可最终结局又如何呢？”
康明禹的话噶然而止，凝视窗外，沉思着久久不语。一股寒气骤然贯满全身，虽然是极其炎热的仲夏，李万长也不觉打了个寒噤。康明禹讲的这些，他也曾经似是而非的有些理解，但没有象康明禹讲的这样通达透彻。从夏茗话中的警告意味，到康明禹侃侃而言的教导，意思都是做人要安守本分，不可自生枝节，最终害人害己。康明禹虽然没有夏茗那样杀气腾腾，平淡自然的话语却似乎中蕴藏着重重杀机，听来令人不寒而栗。一丝惶恐萦上心头，李万长不觉又打了一个寒噤。
康明禹即将回家。他担心，李万长为了争取这个矿长的职位，在自己不在的情形下，想要证明自身能力而贸然孤注一掷。便进一步说道：“我明天就回老家了。你要看好三号矿，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什么差错。我再说一遍，千万不可贪功冒进。毕竟几十上百人的命哪，你要小心！”
交代完工作，天刚擦黑时，康明禹到达县城。夏茗已经吃过饭了，就随便下了点面条。看康明禹吃完，就迫不及待的扑进康明禹的怀抱，象小女孩见到爸爸一样，哼哼叽叽的撒娇。嘴里开始讲起矿业公司的现状，以及史可平好久不闪面，说整个矿管系统现在好象炸了锅一样。吴征现在被送礼的人搅和得连家也不敢回。各种流言蜚语，再加上刘大炮他们不停的在矿管委瞎闹，本系统的人个个摩拳擦掌，也有外单位的人推波助澜，弄的吴征简直惶惶如丧家之犬，有家难回。最后说，就连李万长这样的人也跃跃欲试，挖墙角，掺沙子，浑水摸鱼，被她教训了一番。
康明禹把夏茗抱在腿上不说话，一边听，一边手在夏茗的身体上随意游走，热烘烘的嘴在夏茗的耳朵上拱来拱去。夏茗被挑逗着，讲话时就开始断断续续，间或有轻微的呻吟。在不知不觉中，康明禹已经把夏茗脱成半裸的维纳斯。嘴唇早已埋在丰满的双乳上吮吸起来。夏茗两颊生出红晕，意乱神迷，任凭康明禹把自己抱到床上，口里兀自语无伦次的小声嘀咕着什么。看着眼前的诱人的裸体，康明禹感觉下身热乎乎的冲动，一股不可遏止的欲望让他直扑了上去。
激情过后，夏茗象慵懒的小猫绻在康明禹怀里，小声说：“你说怎么办呀，我感觉压力好大呢，都有点撑不住了。”
康明禹抚摩着夏茗光滑的后背，叹了一口气说：“要坚持住。现在人人都一样，就看谁坚持到最后。谁能抗住压力坚持到最后，那谁就是胜利者。”
夏茗苦着脸，忧心忡忡地说：“为了一个矿长，人人用尽心机。我怎么就感觉阴森森的，让人心惊胆战。就连李万长，也跳了出来，还想取代你呢，叫我给一顿教训。”
康明禹当然深有感触，叹息道：“众人熙熙，皆为利熙。众人攘攘，皆为利攘。你是初涉权利旋涡，所以感觉惊心动魄的。至于万长，我知道，你是看他在我内忧外患之际，要自立门户，感觉是他背叛了我，想替我抱不平嘛。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别人能争取，他为什么就不可以呢。在矿山上，我也开导了他几句。”
夏茗想起康明禹承诺李万长副矿长的事，一脸忿然道：“他这样的人，你还帮他说话，替他考虑什么副矿长的事？可我看来看去，都觉得李万长是一心想当矿长呢。”
康明禹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无忧虑的说：“我也看他要的是矿长，可目下我只能帮他到这个地步。你要明白，如果你真的接替我的位置，以你的生产管理能力，能否搞好三号矿的生产管理呢？恐怕难。当然，你可以在实践中学习，可是三号矿恰恰是个没有时间让你学习的危险矿井，必须时时小心谨慎。所以，你需要一个了解情况的得力助手，这样你才能平安的当好这个矿长。而这个人，最合适不过的就是李万长。”
夏茗不由吃了一惊：“你不是要留在三号继续做工程师吗？你可以替我管理呀。”
康明禹无奈的摇头，缓缓说：“我还是三号的工程师不假，可我不会随时呆在三号矿管理生产的。我已经决定了，这次风波过后，我打算去北子口。”夏茗惊讶的问：“你还是决定要上北子口，那是龙潭虎穴呀？史总会同意吗？”
康明禹睨视了夏茗一眼，叹口气说：“这也是我担心的一点，本来想和史总商量，史总既然不在，我就先回一趟老家。另外，我也想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我回来，我再和史总详细探讨北子口的事。北子口，即使史总不同意，不管有多么艰难，我得走这一步。”
尽管几天前，夏茗已经知道康明禹要回老家，但那时她只是猜测，现在，终于从康明禹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夏茗立刻浮想出那些她不愿想到的，就好象康明禹和自己刚刚结束的事。可惜，那床上却是另一个女人，而且是他明媒正取的妻子。夏茗忽然有些伤感，突兀的问：“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说完，噙了眼泪沉默不语。
一句话触动了情愫深处的心弦，康明禹直视着天花板，一直没有回答.半晌，口气苍凉地说：“放个《二泉映月》听吧，我心里也苦的很。”
夏茗强忍住将要溢出的泪水，裸着身子下床打开了音响。乐声响起，夏茗原地不动的在听，却是一首哀怨凄婉的琵琶合奏《春江花月夜》。
……夕阳的余辉映照一片春江的绚丽景色，江风习习，花草摇曳。轻烟笼罩的夏夜江面上，波涛点点拍岸，渔舟唱晚。明月慢慢升起在苍茫的天空，思念爱人的闺妇，隔窗眺望春江，内心寄托着无限的哀思和盼望，孤零零的静望无语……
夏茗早已泪流满面，在音乐噶然而止的一刻，扑到康明禹的怀里痛哭失声。康明禹也是两眼有泪，轻轻拍了夏茗，口中吟到：
……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
声音浑厚悲凉，满怀萧索无奈。
临行前，康明禹约了周工，一同去看望梁工的妻子，他们的师娘。汽车进入原来地质队的大院，在一幢破旧的三楼里，康明禹上楼的脚步声唤醒了沉闷的老式木门。师娘已经站在门口：“是明禹吗，我知道是你，明禹。”
康明禹知道师娘眼神不好，紧跑两步答道：“是我，师娘，我是明禹。”师娘已经伸出双手，康明禹赶紧握住，不知怎么着就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师娘，你还好吧！”
师娘慈祥的脸上又是欣慰又是惊喜：“我好着呢，就是眼睛越发不行了，你离的这么近，我都看不清你的脸，也不知你是不是瘦了？还好，听你上楼的脚步，还那么快，那么有劲。”
师傅梁工去世之后，师娘的眼睛因为长期哭泣，视力就渐渐消失了。想起师傅梁工在世时，师傅师娘一直拿自己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如今，师傅去世了，留下师娘一人抚育着他们的女儿。每次见到师娘，康明禹都想扑在这个慈祥的老人怀里痛哭一场，但每次都矜持地克制了自己。
康明禹扶着师娘坐下，眼睛湿润，说：“师娘，好久没有来看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师娘爱怜的看着康明禹的脸，尽管只是一副模糊的影子，嘴里说：“你忙啊，你们年轻人事情多。你现在又是矿长，担负着责任呢。再说，我好好的，你就不要挂念了，唉！”
听师娘的一声哀叹，康明禹担心她又流泪伤了身体。马上说到：“师娘，你看我和谁来了，是周工呀，他也来看你了。”
周工从进门就感慨颇深，他没有想到过去十分风光的师傅的家，竟然破败如此，多年不见的师娘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回想师傅和自己一起工作的那些年，以及后来和师傅因为三号矿设计的误会，光阴荏苒没有几年，人事变幻如此巨大。师傅已杳如黄鹤一去不返，留下师娘艰难度日，让他不禁有些感慨伤怀。假如没有当初自己的卤莽，师傅就不会留在三号矿，那样，师傅也许不会过早去世……
听康明禹说到自己，周工马上说：“师娘，我是小周啊，我是小周。……”说出这些的时候，周工突然感觉五内俱焚，眼泪直涌。他是个控制不了自己感情的人，猛地伏在师娘腿上号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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