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天过去了,雪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一场雪灾悄然临近。
小赛Q觉得大雪就像堆在他心口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初大雪来临时,他每天都要坐在洞口看看天气是否有好转的迹象,到后来,雪完全淹没了谷底那个足有一米多高的石头,从那天起,白天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卧室。他怕雪。见到整个谷底一片亮白,他就头晕目眩。甚至会产生这样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失足坠下悬崖,可就是到不了地面。
他索性就躺在床上唱歌。唱儿时的童谣,还有那些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支离破碎的词儿。当然压轴的保留节目是老巴教给他的一首云南民歌。词儿不多却百唱不厌:
荞麦花开十八朵
妹妹今年十八岁
荞麦花开白又白,
就像妹妹脸蛋儿。
看到荞花想起妹
看到荞麦我心急
阿哥今天来收麦
妹藏麦中不出来
妹呀,妹
咋呀
咋个不出来
------
小赛Q唱到青筋暴突,声嘶力竭后,用兽皮蒙住脑袋,打会儿盹。醒了,接着唱。唱累了,又接着睡。睡醒了,又接着唱------
后来嗓子坏了,出不了声。小赛Q惶惶不可终日。他必须得有事干!
画画,没有工具。只有尝试着用石子代替画笔,用卧室四周的石壁作画布。
于是又一个个高耸、丰满的乳房诞生了。很快,小赛Q就厌倦了。
乳房不会说话。
他需要有个女人和他谈心。这辈子,只有一个女人真心抱过他——那个美丽的东瀛女人。
此刻她会在哪里呢?日本的家中?某个战火纷飞的地方?——中田龟二会放她回去吗?
小赛Q手中的石子在石壁上疾驰。他是闭着眼睛画完的。当睁开眼睛时,他欣喜若狂地自语道:“就是她!”
其实,他做了一件违心的事——给烙在心中的裸女人多画了一套厚冬装。
他说:“我怕你冷。”
后来,他发觉她的表情过于凝重,于是又从新作了修改。他说:“笑笑吧,战争不是你的错。”
接下来的日子,唱不出来,就小声说,和他的女人谈心。天南地北,酸甜苦辣无所不谈。有时他还会生气:“怎么我说了这么多,嘴皮都干了,你却一句话也不说?”不过他会马上改口,“没关系,我就喜欢你听我说,来,亲一下。”尽管嘴唇触到石壁除了被冻得发麻之外,不会有什么令人愉悦的事儿发生,但小赛Q喜欢这样做,而且乐此不疲。
有了心仪的美女相陪,孤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要它一来,小赛Q就和他的女人谈笑风生,不给它任何可趁之机。就算是夜半三更被冻醒,他也会说:“亲爱的,来,过来抱抱我。”孤独就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小赛Q的记忆自闭症在歌声和爱语中奇迹般痊愈了,而且在以后的岁月里一直正常运作,这不能不说是件神奇的事!
尽管小赛Q整天把心思放在冷美人身上,不过对屋外的“咔嚓”声,他不能充耳不闻。
这是发生在半夜的事。他在梦中被惊醒。于是裹紧兽皮蹲在洞口倾听。树林里“咔嚓”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看来,今晚遭到劫难的树木太多了。“轰”的一声,有庞然大物猛然倒地,不是巨石崩裂就是巨树折断。
小赛Q感到心惊肉跳。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都听得到这样的声音。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
雪开始融化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天桥”上的最后一块雪消失了,几根树枝被压断,缠在藤条上悬在半空中飘荡,显得十分孤单。雪水顺着褪色的叶片往深谷里飘飞。
看到这番情景,小赛Q的脊梁骨不禁冷汗直冒:如果雪再下十天半个月,藤条结成的网极有可能会分崩离析,自己也就只能抱着冰冷的美人了此一生了。
小赛Q记不清自己到底被雪关在岩洞里有多长时间了。在这些日子里,整天只顾着唱歌,只顾着和“美人”说话,很少运动。当爬上“天桥”时,他才感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严重缺乏锻炼导致他浑身酸软,一点劲也没有。头特别胀痛,一看到地面就天旋地转,没爬几步就气喘吁吁。他躺在藤条上,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支鸟毛,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随风飘走。
爬爬停停,小赛Q费了不少劲才到达谷底。
虽然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暧,水穿心刺肺的冷,但小赛Q还是决定下河洗个澡。
岩洞里的水只够饮用,所以他一向对身上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猖獗的虱子也就只有听之任之。今天下水倒不完全是想冻死虱子,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如果再不锻炼好体质,那只有等着中田龟二来给他收尸了。
水里自己的模样着实让小赛Q惊愕得半天合不上嘴。这哪里是他蔡子——一身苍白!特别是那张脸——白!不像云,不像羊绒,更不像雪,小阿Q想起了骨灰------如果硬要用一种颜色来修饰的话,骨灰色!尸骨被碳火焚烧后燃烧不完全的那种颜色。
小赛Q不敢再多看一眼自己的脸,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小赛Q咬牙背着一块石头回到洞里。整整花了六七个小时,弄得浑身上下到处血迹斑斑。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他都在用这块石头练习举重。这样既可锻炼身体,也可以排忧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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