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灯闪烁着光怪陆离的光彩，映射着酒吧舞池所有的角落。
德勒格中校缓缓饮啜杯中的酒，一对深沉的眼睛始终盯着与齐藤中佐谈笑风生的白玫瑰，正吃力地打开记忆的闸门，搜索着这个白俄女人的信息。
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对他来说是一件即痛苦难堪，又是令他讳莫如深的一段经历。十年前，当他还是一名十八岁的热血蒙古青年的时候，曾经对本民族和地区的复兴抱以热烈的希望，中国的军阀混战，拥兵自重的割据状态，使原本疏于管理和控制的蒙疆地区更加边缘化。
呼伦贝尔的政权在整个国内局势动荡之下，更是风雨飘摇，各民族各阶层都在图谋勾画自己民族及地区的未来。建立一支本民族的武装力量是各民族上层人物一致的共识，基于这一点，呼伦贝尔地区青年赴苏联蒙古国留学和学习军事的人大有人在。特别是建立一支呼伦贝尔自治军是需要一批军事人才的，在这种历史背景之下，一批各民族的青年被派往苏联军事院校学习，德勒格就在这个时候和朋友们一起到了苏联，在乌克兰的基辅骑兵学校学习。
白玫瑰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只有在苏联才可能见过她，因此，他把这个神秘的女人定格在俄罗斯的范围内。
记忆的屏幕终于打开了。
那是在乌克兰草原上的一个夏天，骑兵科在原野上的一次骑射劈刺的考核。
来自中国的蒙古军人按照苏军教官规定的课目，严格地进行飞驰行进中的侧射和劈刺。这些成吉思汗的后代子孙个个不同凡响，仿佛黏在了风驰电掣的战马上，粗壮的躯体灵活地变幻着各种姿式，时左时右，时上时下。马蹄踏碎五颜六色的野花，卷起漫天的尘土，更令苏联教官和将军们惊叹的是，许多骑枪的枪口都是在马肚子底下射中靶子的。
看台上，苏军基辅骑兵学校的校长波格列布诺伊少将拍着手，兴高采烈地对身旁总教官科拉耶夫上校说：“不能不承认呀，科拉耶夫同志，这些蒙古小伙子好像就生在了马背上一样，从他们的身上，您是否看到了几百年前蒙古铁骑横扫欧洲的影子？”
“是这样，将军同志。”科拉耶夫上校是总教导官，部队训练的任何一个成绩当然都与他有关，校长的由衷赞叹无疑也是在肯定自己的工作业绩。他瞟了瞟观众席上一位华贵孤傲的女人，又殷勤地说：“将军同志，让我更奇怪的不是这些年轻人的战术动作和水平，而是东方人的那种含而不露的神秘感。一个草原部落竟然在剽悍的外表下，似乎又隐藏着深如海洋般的心态，叫人琢磨不透。”
波格列布诺伊校长矜持一笑，说：“这也难怪，他们的国家和民族正处于动荡时期，前途堪忧呵。做为一名民族青年，他们看到了这一点，心中充满了忧患，是一种现代意识，证明他们的思想在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着。”
两人的对话也引起了旁边观众席上的客人们的兴趣。波格列布诺伊的夫人弗洛丽雅侧头对波格列布诺伊说：“亲爱的，你说的没错，今天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这些中国小伙子简直就是身怀绝技的马戏团演员……啊，对了，玛斯洛娃，您说呢？”
所有的目光随着校长夫人的话，都落在了叫玛斯洛娃的女人身上。那些年轻的教官们大胆地把灼热的目光盯在了这个素不相识，却又高雅端庄美貌超绝的女子身上。
玛斯洛娃谦和地微微一笑，莺声燕语般地说：“谢谢夫人带我来参观这场精彩的马术表演，中国小伙子的精湛的骑术让我大开眼界。”
她的简短几句话却叫在场的所有人大吃一惊，她竟然把军事科目的训练说成是表演，言语之中仿佛又有深意。
“您的意思是说……”波格列布诺伊惊愕地问，他对夫人请来的好友这几句话很不高兴，但是出于礼貌还是客气地询问。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几百年前成吉思汗的骑兵之所以能够横跨欧亚，因为那时还属于冷兵器时代，骑兵就相当于现在的机械化兵团，有如坦克一样速度快，机动性强，当然是一种优势。可是今天呢？随着技术的更新进步，骑兵显然起不到从前的那种作用，所以，我特别赞成将军刚才说的话，现代的意识非常重要，如果成吉思汗还活着，他就不会再用马蹄与现代兵器相对抗。”码斯洛娃显然不想多说，只是对许多年轻军官贪婪的目光微微一闪星眸，顿时叫那几个年轻人魂飞魄散。
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的时候，骑兵学校的礼堂里灯火辉煌，手风琴奏起欢快的乐曲《塞尔维亚姑娘》。年青的苏联军官争先恐后地抢着邀请玛斯洛娃跳舞，德勒格和一起去苏联的伙伴们虽然也会跳，但不好意思与教官们争，只是远远地看着。
“喂，年轻人，您为什么不邀请姑娘们跳舞呢？”玛斯洛娃当乐队又奏起了蓝色的多瑙河乐曲时，走到德勒格的身边，微笑着问。
“我……跳不好。”十八岁的德勒格还刚刚学会跳舞，一见玛斯洛娃竟然走到自己面前，立即立正直立，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支吾。
“没有关系，来吧，小伙子，我们跳一曲。”玛斯洛娃热情地邀请他。
德勒格异常紧张地旋转着，笨拙的动作引起全场人的哄然大笑，令他尴尬万分。
“不要去理会他们。”玛斯洛娃隐隐地控制着节奏，使由于紧张而动作僵硬的德勒格渐渐平静下来，旋转时轻松自如许多。
“小伙子，您的骑术实在是太精妙了，同时也叫人心惊肉跳，当身体钻在马肚子底下，一只手居然能拿着八斤重的骑枪射击，真叫人不敢相信。”玛斯洛娃边跳边与德勒格聊了起来。
“这不算什么，夫人。在我们家乡的草原上，很多人都会。”德勒格机械地答。
“呼伦贝尔，好地方呵。我经常去那里。”
“夫人是——”
“哦，我的产业就在那。——当然，在蒙古国也有。”
“德勒格君，迷上了？”村田昌夫为德勒格斟上酒，奇怪地瞅着他。
德勒格猛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朝村田昌夫傻笑了一下，借以掩盖窘态。他们几个去过苏联学习的人，从来不当着外人面谈论基辅的学校生活，日本人是疑心重重的，稍有不慎就会招致麻烦。
一阵凄厉的空袭警报骤然响起，灯火立刻全部熄灭，乐队停止了演奏，大厅里稍稍混乱了一阵儿，随后又安静了下来。海拉尔已经进入战时灯火管制，无论是军民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人们坐在座位上，黑暗之中仍然品尝着美酒，只是话题从美酒美女换成了是否是苏联空军，来越境侦察或是轰炸。
空中确实是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但是日军防空的炮火一直处以沉寂状态。
村田昌夫吸着烟听了一会儿，笑着对德勒格说：“是我们的，这沉闷的轰鸣声是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带着尖啸声的是九七式陆攻机，估计是护航机。看来嵯峨彻二中将的全部家当都搬来了。”
一阵扑鼻而来的奇异香水味，村田昌夫和德勒格惊异地一抬头，微弱的打火机光线中，白玫瑰幽灵般地端着一支高脚酒杯，笑吟吟地站在桌子旁，问：“不请客人坐下吗？”
两人同时忙不迭地连声说：“请请请，请坐。”
大厅中的灯光亮了。人们惊奇地发现，光彩照人的白玫瑰正与村田昌夫中佐和德勒格中校娓娓而谈。
“尊敬的女士，没想到在这战乱的时刻，您还有心到这里来，做为职业军人，我不能不佩服您的胆识。”村田昌夫的一对锐利的眸子，透过眼镜片捕捉着这个神秘女人的表情。”
“中佐先生，战争是军人的事，对我们生意人并不重要，我们需要的是朋友，能够让我们财运亨通的朋友，您说不是吗？”白玫瑰媚眼一挑，扫视着两位男人，悠闲自若地说。
“您是苏联人？”德勒格紧张地问，他怀疑玛斯洛娃已经认出了自己，一语双关地试探。
“中佐先生，能介绍一下这位英俊的蒙古军官吗？”白玫瑰礼貌地问。
“当然，这位是兴安北省警备军第八团团长，德勒格中校。”村田昌夫犹豫了一下又说：“本人是——”
“第二十三师团作战处处长，村田昌夫中佐，对吗？”白玫瑰抢着说。
村田昌夫惊讶地向不远处的齐藤中佐看了一眼，齐藤中佐报之一笑，让他坠入雾中。
木村大佐也不知听了桜井少佐说了些什么，先前的那种热烈追逐白玫瑰的劲头一落千丈，只是远远地坐在桜井少佐身边，心有不甘地盯着白玫瑰这里。
突然间，一政寿男上尉匆匆赶来，在木村大佐耳边嘀咕了几句，木村大佐脸色大变，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好，德勒格君。”一政寿男走到德勒格身边，热情地问候，两眼惊疑地望着白玫瑰。
由于白玫瑰陪着齐藤中佐这种令人恐怖的特工人员，全场的日伪军政要员自然知道这女人不一般，对他不由噤若寒蝉。使她得以悠闲地与德勒格边跳边谈。
“我不知道您怎么会——”德勒格不知道她是不是认出了自己，如果真的认出了自己，那么刚才在村田昌夫面前显然是有意的做作，那这个女人可能有来历了，起码也是心机很深。
“记住，小伙子，我是个生意人。我们是刚刚认识的，对么？”白玫瑰不动声色地说。
“对对对。”德勒格恍然大悟，灯光下，仔细打量了她一下，和十年前相比，除了稍稍胖了点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眼角和额头竟然没有一点皱纹。“没想到您与齐藤中佐这样的人也是朋友？”
“要是好奇也就罢了，不过，好奇有的时候会给人带来致命的危险。你如说我同样也奇怪你为什么成了满洲国的军官，当初你们出国学习不是为了民族的独立和自由吗？”
“这……”德勒格顿时噎住了，他实在无法解释这一点，也不敢解释。
“日军对于你的民族来说，太强大了，以至整个中国都陷入了战争。你们不得不暂时屈从，要说真心地和日本人合作，那才是鬼话呢！”白玫瑰斜视了向这边张望的齐藤中佐，把头靠近德勒格的肩上，悄声说：“把我搂紧一点儿，注意面部表情，自然一些。”
德勒格顺从地抱住了白玫瑰的腰身，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许多日伪军官看得直流口水，心中哀叹这个蒙古傻小子艳福不浅。
“你要记住，苏军的武器装备比日本人先进二十年，可以说在世界上仅次于德国，让日本人和他们干吧，你们蒙古族的部队不要做无谓伤亡。再说，蒙古共和国的军队从来没把兴安军和警备军当做敌人，他们对付的是日本人。”白玫瑰关切地警告德勒格。
“您这是……我真不明白。”德勒格在苏联见到过白玫瑰，而今又见她与日本特高课的人在一起，他糊涂了。
“你不需要明白，也不要多说话。你可能奇怪我到底是什么人，在替谁做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蒙古人就可以了。其实，你们原来认为依靠日本人来复兴蒙古，那是做梦。现在又身不由己，一切都要看日本人的脸色行事，这滋味当然不好受！不过，你们只能等待，苏联和日本必定有一场大战，不论谁胜谁负，得益的是你们蒙古人。”
德勒格听了她的话，虽然心中万分惊讶，可脸部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白玫瑰的身份实在是个迷。
齐藤中佐坐在村田昌夫中佐的身边，漫不经心地与他闲聊着，目光却始终盯在德勒格和白玫瑰。
村田昌夫对齐藤本没有什么好印象，此时一见齐藤阴森的目光，便逗趣说：“齐藤君，你从哪儿搞到这么个俄罗斯娘们，怎么，和别人跳一曲让你这么不放心？”齐藤中佐白了村田昌夫一眼，讪笑着说：“村田君，你搞作战计划还可以，对我们这一行，你就不行了。”
村田昌夫忽然想到齐藤有可能掌握了什么情报，如果白玫瑰真的是齐藤的谍报人员，那她从蒙古国一定带来了情报。不然，挨了臭训的齐藤不能这样趾高气昂，居然还有闲心来参加舞会。想到这里他认真地说：“齐藤君，她如果带来了有价值的情报，请尽快向师团长报告，这对我拟定作战计划太重要了。”
“村田君，老实说，我们也是刚刚得到。我们有必要分析一下，明天向师团长报告。”齐藤也一本正经地说。
“可以先透露一些么，我考虑首先和我们作战处有直接关系。”
“当然，恐怕你的作战方案要调整。”齐藤把头凑近村田，压低声音说：“看来苏军下决心要打胜这一仗，到目前为止，又有一个装甲汽车旅已开到了蒙古，两个铁道兵团正在抢修博尔济亚到塔木察格布拉格的铁路。俄国人想干什么？毫无疑问，通过西伯利亚铁路当然是运输军队装备，准备长期与帝国对恃。”
村田昌夫一听修筑铁路的事，顿时吃了一惊，他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忐忑不安地问：“这个消息准确吗？”
“我们正从其他途径核实。”
“这将会影响帝国的总体战略。可是不大对呀，俄国人的麻烦在西面，假如仅仅为了防御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难道他们还有更深的……”村田昌夫喃喃自语，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
“村田君的意思是——”齐藤仿佛悟到了什么。
“不不不，现在担心这些还为时太早，这样吧，齐藤君，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向小松原将军报告这个情况，我认为非常重要，顺便做一个分析，我想师团长和参谋长会很重视的。关东军司令部会给你们嘉奖的!”村田昌夫鼓励齐藤中佐对情报做一个分析，其实是在寻找自己论点的同盟军，对于热衷于好战的关东军将佐，需要泼一泼冷水。只是泼水的人最好是情报机关的人，而不是作战部队的自己。
“好，村田君，我们连夜整理，明天见。”齐藤被鼓足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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