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换了一个戴黑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的恐怖家伙。陈林坐在车后座中间,两边两个大汉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汗腥味,他知道他刚才是睡过去了,估计就是被这刺鼻的汗味熏醒的。两个大汉一人夹持他一条胳膊,那胳膊像铁棍一样坚硬而有力。黑头套后面的眼睛和嘴巴诡异而恐怖。
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歪歪曲曲的像是爬行的一条蠕虫。陈林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位置在什么地方,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嘴里蹦出来,裆部也一阵阵的紧缩,小肚子阵阵颤抖,有想尿尿的感觉。
陈林害怕了。陈林想,害怕应该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龟孙子遇到这种情况才不害怕。既然害怕,小肚子发紧、想尿尿就也很正常。陈林不明白,人为什么在害怕的时候想尿尿,人的泌尿系统肯定连接着一根害怕的神经。不过,他一个堂堂的记者,总不能被吓得尿了裤子,传出去太丢人,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尿,算是给记者争回了一点面子。所以,陈林就希望新闻记者们向他学习,遇到事情千万不要被吓尿了,给记者保持以一份尊严。你们看,陈林到这种时候还想到面子,可见人的劣根性,不过,也能从中看出他还有一点理智,不至于意志崩溃。
左边的一位见陈林清醒了,掏出一把手枪点着他的头,用一种变调低沉的声音说:“乖乖儿的别动,一会把你变成太监还有活命,不听话连命都没有了。”
他妈的,陈林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想,如今国家枪支管理这么严格,这些人手里还有手枪,一定是亡命之徒,看来这次一定凶多吉少。
同时,他也明白了,想把他变成太监就因为那篇报道。他不知道这些人把他变成太监的时候是像阉猪阉羊一样仅仅把那两个鹌鹑蛋挤出来,还是像皇宫里的太监一样,一扫而光,他以后尿尿的时候要像女人一样蹲着,尿水从两边的大腿往下流。
过去,被阉了以后可以进皇宫当太监,陈林喜欢历史,知道皇宫里历朝历代都有太监,从民国以后就把这个制度废了。陈林还特别熟悉明史,知道明朝有个叫魏忠贤的太监当百姓的时候因为耍钱欠了别人的债,觉得没有活路了,一怒之下割了自己那个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进皇宫做了太监,后来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享受荣华富贵,干儿子和学生满天下,活着的时候就有人给他修庙,把他当神一样敬着。可是现在又没有皇宫,没有皇帝,成了太监以后干什么?还当记者?一个不男不女的记者本身就是一个新闻,在社会上也不好生活,不知道应该进男厕所还是女厕所,进女洗澡间还是男洗澡间,签写履历、办身份证用男不对,用女也不对,用不男不女似乎也不大合适。
也不知道他们要在那里阉我?陈林想,他最希望的是最好在医院里做,医院里有麻醉药,刀具的消毒情况也好,再说,医院里的医生医术也好,如果让这些劁猪阉羊的给他动手术,传出去名声也不大好听。
这时候,眼前发生的事情使他的一切想法全部化为乌有,他乘坐的小车像一片树叶一样,正在向一个万丈深渊坠落下去,过程中,那些亡命之徒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陈林在庆幸不变成太监的同时,清清楚楚地知道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咣当”一声巨响,陈林感觉到了小汽车摔碎的声音,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摔碎的声音,他的灵魂从摔碎的一堆碎肉里飘逸出去,悬浮在半空中,盯着下面的一堆废铁,希望还有灵魂从里面飘逸出来,好多个灵魂给他做伴儿,但是没有,怪了,难道那几个人没有灵魂,只是一个个空壳子,随着肉体的摔碎,一切就消失了?他记得有一句成语叫行尸走肉,那些人大概就是行尸走肉,根本就没有什么灵魂。当然,灵魂的事情只是他猜测的,因为它明显地看见乘坐的的汽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铁家伙都摔碎了,血肉的身子还能怎么样。他的身体成了一堆碎肉,而他现在还在空中悬着,那么,除过灵魂,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释了。陈林听人说过一句话,鬼怕托生人怕死,看来,死也并不是怎么可怕的,推理下去,鬼托生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都可以算作是生。
时间不容许他多想,一阵山风吹来,把他轻飘飘的灵魂沿着来路方向吹去。陈林看过一些科学杂志,据现代科学家研究,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不过很轻,只是秤高秤低的区别,不过不是称菜买肉的秤高秤低,而是极精密的天平,分子原子级别的高低。他感觉他的灵魂还没有一张纸、一个塑料袋重,似乎比一片鸡毛还轻的多。塑料袋和纸能被风吹得飘起来,灵魂自然也能。陈林觉得很奇怪,来的时候刮的好像是东风,怎么忽然转成南风了,难道风也有灵性,要把他送回电视台去,他这副样子回去,谁还会认识他,估计大家也看不见。一说话只怕把他们的尿吓出来。
即将进入中午的太阳光芒有点强烈,陈林感到一阵阵的刺痛,好像太阳能把他稀薄的灵魂晒化了。就尽量把灵魂的身体缩成一团,头埋在胸腔前面,就像一个圆球,这样才能减轻阳光的威胁。可是这样以来浮力减轻,就有一点往下掉的趋势。在天空里飞,应该看到云海,陈林坐过一次飞机,那是到海南去旅游,还因此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叫云海,其中有一段至今回忆起来还很得意的描写,这里替他卖弄一下:
眼前刹那间万顷碧波荡漾,仿佛似有强劲海风扑面而至,海浪拍打船舷。随着班机的迅速爬高,云海愈加清晰,愈加广裘无垠,西边天际行将沉山的残阳如一团炙热的火球,燃烧了周围白的、黑的、黄的、灰的云彩,烈焰升腾,金蛇狂舞,点缀得远方的天际奇瑰壮丽。落日的余辉为起伏不定、层层叠叠、无边无涯、波光粼粼、一泄千里的浪涛镶上金黄色的边,流光溢彩,令人顿觉尘世间的一口污浊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心胸开阔,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辉光渐渐隐去之后,云海又换了一种景色,象大水漫后的沙滩,那波浪成为一溜溜被大水冲刷出来的沙丘,漫无边际的沙丘分明就是待开垦的处女地,上面还似有机器耕耘碾压的痕迹,春种秋收,现在正是春天,如果播上种子,就会长出碧绿的庄稼,庄稼地里有兔子、刺猬、蛐蛐、蚂蚱穿梭鸣叫,收获的季节遍地一片金黄。云海因为距地面太高而隐没了礁石、山峰,四围只能瞧出耸于海际接天的黑云和西部天边云彩上一抹抹殷红,殷红久久不散,象大海孤岛上导航的灯塔般为我们乘坐的这个庞然大物指路……
可是,现在他的感觉和坐飞机不一样,看到的景色也不一样,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天气,他又不像飞机能飞得很高,风一阵紧一阵松的,就像他家里那个模拟自然风的老风扇一样,还夹杂着刺刺辣辣的怪声。又像一个风筝,风小的时候就下降,风大的时候就上升。所以,地面上的景色和人物都看得很清楚,令陈林惊奇的是,地面上已经不是来时的高速公路,而是一条条黄土路面,大多数上面有很深的两道车辙印,行走着一辆辆的马车,马车的轱辘是木头做的,走起来咯咯吱吱响,看不见一辆汽车,连手扶拖拉机也没有。田野上也有人干活,他们穿的衣服很怪,是一种袍子样的服装,有的上面还绣着花边。陈林想,如果我是一架飞机,发出很响的震动大地的声音,地下的人一定会抬头看我,可惜的是,他的灵魂没有子代发动机,所以没有一点响声,也就没有人抬头看。如果偶然有人抬头,发现光天化日之下有一个人的灵魂在天上飘,也会胆颤心惊的。
出现在下面的是一条大河,陈林知道这就是渭河,可是,眼前的渭河和他经常看到的渭河截然不同,他知道的渭河滩早就开发完了,全部种上了庄稼,每涨一次水,河南面的人和河北面的人还为河滩地争斗打架。不像眼前的渭河滩,极其荒凉,乱草长得一人多高,看不见一丝种庄稼的痕迹,简直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过了渭河,就到了他所在的县城了,县城东南角的三阳古塔还巍然屹立着,本来下面应该是一个全县最大的高级中学,可以容纳五千名学生,可是,陈林看到的不是一个学校,而是个寺院,和众多的寺院一样,那古色古香的屋顶和那座宝塔相得益彰,显示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神秘。似乎还能听到里面传来和尚敲打木鱼的声音和诵经的声音。
古塔的西边应该是县城扩容的开发区。县上有两个开发区,一个是城市扩容,一个是工业基地,现在,不但城市扩容区没有一丝迹象,那个几乎和古塔一般高的城市扩容标志也没有踪影,应该是一片片住宅小区的地面上有几个坟场,一个个馒头似的坟堆下面住的都是一具具枯骨。他飞得这么高,又是万里无云,工业区耸起的一栋栋高楼和厂房也应该在他的目光之内,可是,眼前只是一片苍茫,哪有什么高楼大厦的痕迹。县城的东方路和文卫路也看不见,只有一条南北的短街道,还有四个大型的石牌楼,分布在县城的四个方向,还有几个破旧的庙宇。再就是破破烂烂的旧房子,一点也没有现代化的气息,而像一个中世纪废旧的古堡。南头有一个学校,也不是今天的学校,校门是那种厚重的木头做的,陈林记得看过县志,上面记载有一个泾野小学,就在这个位置,是明朝一位大儒吕楠创办的。不过,他也不敢肯定就是那座学校。
在电视台的位置上,却是一个钟楼式的建筑,旁边还有一座小庙,苗门前的半截旗杆上落着一只乌鸦,好像还在伸长脖子叫唤。应该是县委门楼的地方,却是一座监狱样的房子,外面还有护城河,河里流着清悠悠的水,一眼能看到底,不像现在西安的护城河,由于人为的破坏,里面的水都是臭的,前几年请解放军来淘稀泥,一直淘了近两年,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城墙很高很宽,上面还有人巡逻,穿的衣服却是古代兵士,手里拿着长矛,腰里挎着腰刀。
陈林是写小说的,在起点网上看过许多的穿越,他心想,这是不是穿越,如果是穿越,我就该到了另外一个时空里了,这个时空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如果是穿越,我就应该找一个死了的人,然后附身在他身上,这个人就活了,这个人也就变成了我,我再去找到那辆摔碎的汽车,上面有手枪,或者摄像机还没有摔坏,我就用那把手枪在新的时空下充分展示我的能力,打下一片天下,或者当皇上,或者当大臣,甚至妻妾成群,许多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或者用摄像机在新的时空里摄像,也能制造许多情节,这是许多作品里没有写过的,还比较新鲜。如果有可能,我也把我在新时空中的经历写成一部穿越小说,有机会回到现代社会,在起点中文网连载,也挣几个银子。
陈林还想再仔细看看,也想下去脚踏实地的观察一下,这时候风忽然大了,于是,陈林的灵魂就像一片树叶一样,身不由己的随着风飘去,这一阵风很大,裹挟着他一直向北边飘,陈林现在终于明白腾云驾雾是什么滋味了,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大概也就是这样。同时,因为是在空中起伏不定,陈林还晕了,就像晕车晕船一样,只是不会吐,主要是灵魂的肚子里没有食物,也就没有什么可吐的。也不知飘了多久,其中有一段时间陈林完全晕了,也可以说是昏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庙宇里,在一个小叫花的身体内发现了他。
于是,穿越小说也从这时候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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