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宁静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在疯狂的生长,朦胧的意识中感觉身体像是逐渐解冻的冰川,冰雪融化的瞬间开始有了一丝暖意,仿佛植物复苏,她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苏醒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这是什么地方?
四处葱茏一片,鲜花开得姹紫嫣红。她就倒在这盛开的百花丛中,一袭长长的红袍宽敞地披挂在身上,一直蔓延到花圃中。她低下头来,发现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长剑穿透前胸后背,鲜血还在顺着伤口汩汩地往外流淌,花圃里的花朵毫不介意地继续怒放,旁若无人地摇曳着,绚烂着。只有染上她鲜红血液的那几朵显得异常妖异。
穿胸而过的长剑,满地触目惊心的鲜血……然而那样严重的伤居然没有多走她的性命!甚至连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她缓缓从身体上拔出长剑,然而,就在她拔出剑的那一刻,胸口的伤也奇迹般地愈合了!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看着手中仍在滴血的剑,心中不止是惊讶!这一切太让人难以置信了!看看四周,看看眼前,她脑里、心里皆是一片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里……
她在心里不断地想着周围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嬉笑喧闹的声音,声音离她越来越近了。
“大胆!居然擅闯御花园?来呀,给我拿下!”随着一声厉喝,一群手持兵器的人应声向她围拢过来。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嘶哑!
徇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话的却是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公公。他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地立在另一个气宇轩昂的人身边,那人身着明黄长袍,袍上蛟龙飞扬,腰间佩带着一柄精美宝剑,他傲岸地立在那里,微风轻轻撩起他的衣摆,当真是玉树临风!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只是顿了顿,漠然无语地看着她,站在旁边发号施令的老公公躬着身子,手持拂尘,小题大做般地呼喊着护驾。侧后放立着一群一着华丽的女子,为首的女子有着令人惊艳的容貌,也惟有她的衣装与其它女子不相类,长长的流苏垂落下来格外好看,身后跟着的女子个个服装统一,面容恭敬。只看她们一眼,她的眼睛就定格在那为首的女子身上不能移开。为首女子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瞬间变了脸色,变得没有血色,甚至有些惶恐。她突然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看或许很不礼貌。
人群渐渐向鲜血淋漓的她逼近,看着寒光闪闪的兵器,恐慌的表情写满了她的脸,想象着刚刚长剑穿胸,鲜血长流的情景她就忍不住一阵战栗。
“不要抓我,我走就是了!”她焦急大声地呼喊道。
“哼!走?没那么容易!你当皇宫是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沙哑的声音格外刺耳。
“那你要我怎么办才肯放我走啊?”她有点无可奈何地问道。同时把目光转向发话的公公,很希望他能发发慈悲,清楚地告诉她,要怎样做他才能放她离开。
众人的目光都在瞬间投向了她。
沉默!
当所有人都停止了骚动,等待公公发话的时候,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士兵们紧握兵刃的手似乎也松弛了许多,前一刻对准她的剑尖似乎也轻轻地偏离了中心,稍稍向地面倾斜着。寂静中只留下错愕的她!她环视着发呆的人群,再一次发问,“你们还是不肯放我走啊?那你们想怎样呀?”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不少人回过神来,于是松弛的手重新握紧,偏离的剑尖重新又对准了她。或许他们有自己的天职——任何时刻都不敢忘记的天职!
“见了皇上还不下跪,还胆敢携带兵器,你不是刺客是什么?说出你的同伙!”说话的仍然是那个公公,他用手指了指她握在手中的长剑,声音还是一贯地严厉,但明显感觉他的声调似乎不在像刚刚开始那样高了,仿佛是没了底气似的。说话的时候还不时小心翼翼侧头去看那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傲然挺立于一旁的俊朗男子。
“我……我没有!我没想刺杀谁……”她慌忙地解释着,因为着急而变得说话有些结巴。
公公不时回过头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却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哪怕是暗示的神色来,久久得不到命令的侍卫们迟疑着不敢擅动。
“来呀!给我拖下去,关进大牢里,听候处置!”一直得不到指示,又等不到那个权威任务开口的公公终于发话了!
她慌乱地还想解释,然而,似乎所有人都没打算给她解释的机会,不由分说的把她架起来就往外拖。
“放开我!快点放开……”她尖叫着,挣扎着。转过头求助般地看着那个被称为皇上的人,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仿佛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没有看见过一样。她近乎绝望的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她,又像是看着极遥远的地方,只是他的眼神是没有焦点的。那复杂的神色透露出他现在正陷入某种迷思,所以他根本没有关注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旁边立着的美丽女子脸上的表情时而焦灼,时而疑惑。她看看被侍卫带走的美丽女子,急切地叫了声:“陛下!”
皇帝似乎从梦中醒来般,回过头来。
“住手!把她放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停下脚步,架着她的手臂都放了下来。
“皇上,此女来历不明,身份可以,有待查证。恐怕不能放阿……”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多福,朕说放就放!朕命你在宫中给她安排一个住处,不许刁难于她!”皇帝说完头也不回,举步向前走去,淡淡叫了声:“皇后,我们走!”
听到召唤,那被称作皇后的美丽女子款款跟了上去。路过她的身旁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缓了缓,眉间那抹粉红的胭脂在那一刻显得格外细长,她蛾眉轻蹙,轻轻地一声叹息,似有似无传入她的耳际。没有多做停留,挪动碎步跟向皇帝。
她在为谁叹息,为谁愁?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她不由陷入更深的迷惑,或许是为自己这样特殊的际遇而迷惑。为什么皇后看我的神色那样古怪?皇帝那样的迷思又是因何而起?
这一切她都无从知晓!最为关键的是:有谁能够告诉她,她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所有人都随着皇帝一起离去后,她陷入莫名的悲伤,几乎不能自拔!
“姑娘,跟奴才走吧!”被唤作多福的公公在她身边提醒着,她回过神来,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向花园另一边。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在他身上让人看到了恭顺,明白了什么叫察言观色。听完皇帝的吩咐,他对她的态度突然也有了很大的转变,变得和颜悦色,甚至有点讨好的嫌疑。
“皇帝是什么?很大,很了不起吗?”跟在多公公身后向前走去,一路上都是亭台楼阁,都是水榭花圃。她终于耐不住沉寂,禁不住心中的百千疑惑。
“大胆!竟敢口出不逊,目无君主!你有几颗脑袋够砍?圣上开恩,你才得到如此优待,还不知道谢恩!”多公公激愤地怒斥道,那种表情不仅是生气,还有更多的惊慌。一通斥责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语气却突然一转,变得柔和起来,耐心起来,“姑娘,这话可是问不得的!你是刚刚进宫,不知道宫里的规矩,但即便是在宫外你也该知道这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大过皇上啊!说这种话可是对君主的不敬,对皇权的藐视……”她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似乎很厌恶公公的这种谄媚。更为他那么大声的斥责而感到生气,但也只能生气地瞪着他看。
“您可别瞪奴才,奴才说这话全都是为姑娘好!宫里的规矩多的是了,以后您呀还要慢慢学,日后要是有用的上奴才的,您尽管吩咐。”
她张了张口,却又生生把本来还想问的一些话咽了回去,犹豫了一会,终究不再说话,直接跟着往前走。不远处有一道漂亮的石拱桥,湖中接天的莲叶遮盖了湖面,她走上石桥,湖中红的白的睡莲花在翠绿的莲叶映衬下开得正艳。细看之下发现鱼儿成群结队地在嬉戏,水中倒映出一袭红袍,与莲叶相容,恰似一朵盛放的红莲。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随风飞舞,顶部的头发被一只黑得发光的玉箍束起,修长的身段凸凹有致,婀娜多姿,平静的湖面在鱼群的搅扰下漾起层层细纹,面容看不清楚,但脸颊上染上的那抹鲜红的血迹格外耀眼。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美得近乎妖异,美得有些邪气。那种异样的美超过了刚刚看到的皇后。这是她对自己初步的认识。
这是我吗?
她想起刚刚在后花园里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想起那一阵沉默和所有人的异常表现。美丽居然有如此力量!
“姑娘,您还是快走吧,前面就要到了,这些水呀花的,姑娘以后爱怎么看都行!”多公公催促着,她缓缓回过头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绕过几处亭台,越走越偏僻了。前面是一道蓝色的宫墙,花木映衬下,与别处相比显得有几分冷清,青色琉璃瓦下,是宽阔的正门,上面高高悬着一块匾额,一行草书格外流利——“蓝月寝”!
“到了!就是这里了。从今以后就委屈您住在这里了,平时您呆在里面,不要乱走动,万一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吩咐奴才丫鬟们,要是想走动走动,也不要单独出去。”多公公吩咐着。
公公说完就离开了,她也没有说话,就在这蓝色的宫墙内,到处走走看看。
宽敞的寝宫内陈设齐全,大大的梳妆台上摆放着镶边的梳妆镜,旁边还有一些漂亮的发纂首饰,琳琅满目的装饰品边还有一朵早就枯萎风干的花朵。雕花的窗户上已经结了一个薄薄的蜘蛛网,她伸出手指在窗台轻轻抹了一下,灰尘已经沉淀了厚厚的一层。
看来这里许久以前是有人住过的。只是时过境迁,屋子还在,风光依旧,惟独不见了当初深居于此的丽人!雕廊玉砌犹在,朱颜却改!当真是物是人非啊!
透过那扇窗,看见庭院内杂草丛生,有几株古木却不畏孤独,独自长成参天大树!清风吹过,树叶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虽然这里有几分偏僻,有几分荒芜,但是她却喜欢这里!当初住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如果她还活着,或许还能和她做个知己呢!相信,甘愿住在这种地方的女子必然会有一颗淡泊的心,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心态,还有着淡雅情操!
不久多公公又回来了,这次他带着几个挽着发髻的女子,一色的服装有点像皇后身后的那些女子。只是长的不同而已。
“房子很大,是不是让她们和我一起住啊?”她很热情地去拉起一个女子的手,冲着旁边的多公公问道。反正这里足够宽敞,即使多出三个人也依旧不会影响这里的安宁与和谐的,仍然可以保留清净。她心里是这样想的。然而,那个被她拉了手的女子像被烫着了一般里马抽回手去,立即跪下连连磕头:“奴婢不敢……”
多公公忍俊不禁,开口笑道:“万岁爷开恩,要这三个婢女都是用来伺候你的。她们都是些下人,哪能跟姑娘同住啊!”
她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多公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些您以后自然就明白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摆出训人的姿态对那三个婢女吩咐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好好伺候姑娘,没有皇上的旨意寸步也不许离开!若有什么闪失,当心你们的狗命!”
“是……是!婢女明白了,一定小心伺候!”三个女子同时跪下,颤抖着。
“恩!你们立马把这里收拾一下,好让姑娘住下。”公公这才满意地吩咐下去,转身准备离开。
“公公!这里想必以前有人住过,但看来好象已经荒废好些时日了吧?”在他走出去之前,她突然喊住多公公,试探着问他。
“回姑娘的话!此处就是应一人要求,专门为她所建的!只是后来突然又被废弃了!也只好暂时委屈您住在这里了!若是姑娘住得不顺心,待奴才回禀皇上再做调整吧!”
“不!这里很好。但不知这造宫之人如今居于何处。苦心营造了,为何又要让它废弃成荒园呢?”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终于问到正题上了。
“这个……曾经住过这里的乃当今皇后!至于为什么要让它荒废着,奴才也不清楚。大抵是嫌它太偏僻了吧!”多公公说到这里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说来也奇怪,以前皇后娘娘也一直很喜欢住在这里,这里完全是按照娘娘的心意建的,皇上几次三翻要替她另建寝宫,都被拒绝。但自从那次皇后陪皇上一起观舞突然晕倒,醒来之后,皇后的习惯似乎同先前大不相同了。没过多久就要求重建了寝宫。就是现在皇后所住的‘清凤宫’。”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听完公公的陈述,她兀自感叹。
时光的变迁看来是能够改变很多东西的。原本很喜欢的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就不喜欢了,就像皇后对这座寝宫一样。喜欢的时候装点它,留恋它。有朝一日不再喜欢了,于是一去不回,弃它于一旁,再也不去理,任它荒废,任它颓败!仿佛从来不曾有!
“姑娘喜欢就好!自从皇后娘娘搬到清凤宫,这里就没有住过人。只是这里也需要清理了。”公公笑着回答着,“姑娘早些歇息,奴才这就退下了。”
公公依旧带着他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微笑转身离去。走到门边他突然又折过身来,笑着问道:“对了,姑娘您怎么称呼?”
“我?”
怎么称呼?
我叫什么?我想不起来!
他这一问,她脑子空空,心也空空。她愣在当场,脑子里马上出现一片混乱,然而依旧不知如何作答。
“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半天得不到我的回应,公公满面堆笑地补充道。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很想从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搜索出一点关于自己从前的信息来。突然钻心的疼痛从胸口席卷而来,喉头涌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涌进嘴里,依稀感觉那血是甜的。她强忍着,压制住躁动的血液,但又禁不住疼痛的折磨,难以忍受的痛苦是心口那仿佛被利刃穿透的痛!撕裂般尖锐的痛!
她捂住了胸口,突然感觉指缝中有黏黏的液体在不断向外渗出,她惶惑地低头看去。
是血!
“枭尘!”恍惚之中,她仿佛听到一个凄怆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连绵不绝,那声音不断冲击着她的脑海,也冲击着负痛的心房,一遍遍地回响在耳边,清晰而凄楚。
“我叫枭尘!”那种呼唤让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剧痛,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慢慢在我眼中褪色,她知道是那强烈的疼痛让她开始麻木,突然感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但在失去知觉前,她努力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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