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泽拉住我左手,把红鳞印靠在他的额心,说:曼珠,你闭上眼尽力想,想着要去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到那儿。
于是我想着舅舅家的房子,老旧的泥巴院墙、后院里还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花草……。
耳边忽然有了风声、雨声,汹涌像是翻腾的海浪,等到阿泽说可以睁眼时,‘砰’一声巨响,我们跌落在地面,他下半身现出了完整的龙尾,还冒着赤色的火焰,看他浅笑,嘴里嘀咕了一句:“终于……到了!”一大口绿色的龙血呕了出来,溅在我的衣衫上、脸上,他还来不及伸手抚我的脸,就晕了过去。
阿泽……阿泽……,怎么办?谁来帮帮我们?
借着龙尾火焰散发的光,我尽力观察坠落的地方,没错!居然真的到了舅舅家的后院,不过房屋显得非常破烂,院子里也没有种植物了。在多年前我来过一次,见到的并非这般荒凉,现在遍地都是被雨水溽湿的稻草,院四周摆放着稻草人,草人上似乎还贴着模糊不清的字条,这时听到有人踩着稻草过来的细碎脚步声,让我又惊又怕。
只见一双套着稻草鞋的脚满是泥浆,我眼光开始上移,看这人披着蓑衣,头上戴了个大大的竹编盖帽,因而分不清他的面容,这时他也站在我们面前打量着,只片刻就听他唤着:“珠……珠……,是珠珠么?”
咦?这是舅舅的声音,一定是他,他最喜欢叫我的乳名‘珠珠’!
看他蹲下身取下竹帽,瞬间吓得我连魂都快散了。只见这脸千疮百孔,鼻子像被人整个挖走,一只眼上翻着鼓出白白的瞳孔,另一只眼珠深陷在眼眶内,现在他正用这只不像样儿的眼直勾勾的盯着我看,那喉咙闷声咕噜着:“珠珠……你来了……”
我在心底尖叫起来:妈呀!……鬼……!
很快,我的神经崩溃,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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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像是又在山村里。
跑啊……快跑!孙师傅……快跑啊!罗刹鬼儿追来了,快跑!
还是那件破烂宽大的袍子,孙师傅满身是血冲我吼着:“曼珠,别管我,快和阿泽离开,离开这个村子,走得远远的!远远……”他话没说完,像是给某种巨大的吸力攥进了一间茅草屋内。
我尖叫:“不……!”冲进那间茅屋,阴暗的空间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响,就像是某种兽类啃咬东西的声音,那牙齿发出‘咯吱吱’的脆响,不时还夹带着舔食的‘啧啧’声,是什么呢?
我小声低唤:“孙师傅……”,房间内的声音猛然静止,几只绿色的鬼眼泛着寒光杵在那儿,这时我看清地上有一具模糊不清的躯体,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内脏混着血污拖得遍地都是,整个屋里充满了恶心的血腥味,我两腿打着颤,正想退到屋外,不知被什么东西拌倒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一只新鲜的手骨“啊――”,大叫一声,我慌乱奔出茅屋。
身后传来惊悚的嚎叫声,不好!罗刹厉鬼追来了,村里的小路四处是泥涡,还没跑几步,脚步一乱就摔倒了,跌得眼冒金星,不知撞了什么?连骨头几乎也撞散架,还没爬起来背后就给压住,扭头一看,“妈妈呀!”这是林洛黎的儿子,他两眼冒着青绿的寒光,嘴里喷着黑气,那脸上溅得满是血渍,嘴角还拖着一截未吃下肚的血红肉肠,他尖利的獠牙长长的露在唇外,这、这分明就是一只恐怖的恶魔,我一阵挣扎无法起身,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一声惨裂的兽嚎,压住我的鬼儿突然跳开了,不知谁把我从泥涡中拖了起来,我感激得泪都快流出来,喉咙里那个‘谢’字还没说出口,就愣住了。
“孙……孙……师傅!”话没说完他就拖着我走。
“曼珠,不是要你走的吗?你回来做什么?快走,别忘记了我给你的吊匙!”
我想回答他却说不出话来,眨眼就到了村口,他猛的推了我一把,就在我回眸看他那秒,眼前的的一切让我震惊。
孙师傅右脸上的肉没了,他全身上下血肉模糊,一只手臂不知去向,尤其是腹部处,整就一个血窟窿,那袍子的布稀稀拉拉的挂在他惨不忍睹的躯骨架上……
我的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孙……师……傅!你……!”
他用那张残缺不全的脸冲多悲凄一笑,然后身影渐渐隐没在村口:“曼珠,好女娃儿,一定要好好的……活着……”这声音一直在空气中回荡着,久久不息。
我痛苦的哭嚎:“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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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大叫着翻身,肩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珠珠,你终于醒了,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哭喊,让人担心哩!”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
我寻声一看,咦?是舅娘!
“啊……!”我又是一声尖叫,天啊,在后院里看到的那张脸,是舅舅吗?
“珠珠,你怎么了?还做梦哩?”
我结结巴巴的不知所措:“那个……那个……!”
“珠珠,你这丫头怎么了啊?紧张什么呢?”舅娘那一副自然的神情,还是多年前见过的温和的笑容。
怪了,怎么不见阿泽?他去哪儿了呢?“舅、舅娘……!我……我朋友呢?”
“啊?你朋友?没有哦,我只看到你一人睡在客房,你这丫头也真是的,受伤了也不唤我来帮你处理伤口,一个人就睡在客房里,幸好我发现得早。”她伸手扶我,那手间一阵刺骨的冷传来,奇怪,舅娘的手怎么那么冰?
“舅娘,那……舅舅有在吗?”
“哦,你舅让外乡的人请去看坟地风水,走了好些天,估计明个也该回来了?”她依旧是笑着,那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着舅娘认真的表情,我心疑,明明我和阿泽一起坠落到后院里的,敢肯定那时我的思绪非常清醒,而且还看到那张足以吓得人魂飞魄散的脸,至于后来我怎么睡在这客房内?阿泽又怎会失去了踪影?太离奇古怪了。
“珠珠,你在想什么呢?”
“呃,没、没什么?嘿嘿!”那些理不清的事情,总是让人头皮发麻。
“你这丫头,要来看我们也不先通知一声,看这屋里什么都没准备,你住不惯吧?”
“没……自己家怎会住不惯呢?到是我,不声不响就来,还真是失礼了。”我撒谎技术超烂,不过此种情况还是先应付过去。
舅娘看来很高兴,又说:“你能来我们这儿,真叫人开心哩!对了,你这伤?”她看了看我受伤的肩膀。
我犹豫了半秒说:“……来的时候走错路,天黑又下雨,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个……什么‘动物’,哦,对!就是‘动物’,把我咬伤了!”晕,这谎撒得还真纸级。
“天啊!给动物咬伤了?”舅娘想了想又接着说:“也是,我们这乡下比不得你们城里,夜里怪东西多,要是你舅舅在就好了,他去接你准没事儿,唉!你肩膀伤得还真严重哩!”
“嘿……,是、那是!”总感觉这屋里的气氛不太正常,但是舅娘那么自然的举止,又陆续的打断了我的疑虑。
她往我床边一坐,摸了摸我的额头,那股寒气从她手上又透了过来,她吱唔着:“嗯!我这就去给你抓药熬着,真怕伤口恶化引发高烧什么的,到时你舅舅回家,会担心得跳脚哩!”她边说边起身往客房外走去。
我靠在床上,看这屋里的泥巴墙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空气里有股霉味,窗边还挂着蜘蛛网,离床边不远放了个四方木桌,桌上点了半截白蜡烛,远远看上去,整间屋子像蒙了层厚厚的灰尘,我掀了掀床上的被褥,意外激起床铺上刺鼻的尘土,虽说舅舅不在家,但舅娘可是个爱洁净的人,怎会怠慢家务呢?
想到我舅舅,不得不提些往事。听我妈妈说他是乡里的‘师傅’,平时就观观风水、看看相、化化符,爸爸曾为他安排过些差事儿,不过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远远比不上他那些风水书籍,徐家再有钱他也看不上眼,妈妈很是伤感,但因为其中发生的一件事,对舅舅似乎就冷淡下来。
那是舅舅第一次突然到我家,看了我便对妈妈说:这丫头留不住是个短命像。
他这一句话吓得妈妈浑身哆嗦,而我爸也算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气得半死不活,忍不住还打了舅舅,可是他不恼火,很严肃的化了几大包符纸,临走前说没啥值钱的留给我,就留这些符纸,日后还靠得住。
我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收了那包符,这事还瞒着我爸的哩!说来也怪,我小时很爱哭,而且是十足的药罐子,因而妈妈有些担心应了舅舅的话,就翻出符给我贴身带着,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些符对我还真凑效了,我爸虽不太相信,不过也睁只眼闭只眼作罢。
舅舅依然是不和徐家来往,就连音讯往来也少之又少,他喜欢躲在乡下过清贫生活。
在我十八岁生日时他寄了个玉手镯给我贺生,之后妈妈带着我来到舅舅家,也是想劝他离开乡下到城里过些好日子,可他臭着脸死活不肯,急了就轰人,无奈只得应了他那牛脾气,不过唯一让妈妈放心的就是舅娘,她是乡里土医生的独生女儿,和舅舅指腹为婚,为人温柔体贴,是位难得的贤妻。
然而,我看这屋里如此荒凉,颇有年久失修的感觉,更多感触就像无人居住的废址,想是舅舅一家的生活,比往些年更贫寒了吧?
我在床上躺了许久,都未见动静,奇怪舅娘一去怎么那么久呢?翻身下床,又一阵痛楚传来,偏过脸察看肩膀的伤,已经用纱布包了起来,舅娘虽是土医生的女儿,但处理伤事的技术也不烂嘛。
这乡下也非常偏僻,而且没有供电设施,当然更谈不上有低耗电的照明灯了。
我端着蜡烛走出客房:“舅娘……舅娘……!”人呢?她怎么不回应我?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把烛火吹得忽闪忽闪的。
舅舅家这泥墙高瓦房有些历史了,我外公曾是个国民党,后来文化大革命把他批斗得很惨,外婆带着舅舅和妈妈也给拖累,舅舅经历了不少事,他那些占看风水的‘技术’或许正是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学成的,熬过文革后,这宅子也还给了所属的主人,不过已经糟蹋得不行了,如果年年不翻新修整,变得废烂也数正常吧?
我一手护住烛光,一手小步探着路,真是怪了,几间屋子都不见有光,舅娘人哪儿去了呢?难不成在后院去熬药了?屋内到处都是蜘蛛网,简陋的家具摆设都封上了厚厚的灰尘,一路摸索过来,弄得灰头土脸的,四周静得可怕,连虫子叫声都没听到,更别说什么老鼠声音了,难道真应了一句话,贫困家里老鼠都饿死掉了么?眼见离后院越来越近,隐约听到一些声响,是翻动稻草的声音。
摸到后院,暗夜的空中雨还沥沥的下着,一个身影坐在后院中间,他手里不停的翻扎着东西,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火盆,里面烧着满满的冥纸钱,火盆边上放了个旧灰炉,那香烛还插在炉中燃烧。
这人脚上套着草鞋、竹编盖帽、披着一件挂着雨珠的蓑衣……
“你……你是?”我心漏跳了一拍,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取下盖帽,僵硬的面庞看着我:“珠珠,你来了……!”
“舅……舅……,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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