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口的老槐下，孙师傅脱下宽大的袍子，勉强支起一小块避雨的地方，效果不怎样，但好过没有。
孙师傅急得跳起来，“阿泽，曼珠怎会被咬伤？”
我靠着阿泽勉强支起身：“是我自己不好！还拖累阿泽。”
“曼珠啊，你可知道，被咬后就算不死，终会变成罗刹厉鬼。”
“现在……现在我不是很好吗？”听他说的话让我想哭。
“你这女娃儿……唉！是我对不住你啊！”孙师傅非常后悔养鬼吧，然而太迟了。
阿泽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老头，现在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连曼珠被咬的伤口都不能得到妥善处理，我们只能看着。”说完，孙师傅竟然哽咽了。
我侧脸看了看肩膀，衣服被咬破了，里面微微露出满是血污的伤口，那鬼咬掉了我一大块皮肉，血被阿泽止住，但痛得麻木了！
“可是……孙老头，曼珠的眼睛是红色，是因为被咬的原因吗？”阿泽担心的追问。
“这个？？应该不是，曼珠与平常人不同，她的眼睛不是第一次泛红。”
看得出，阿泽对我的情况很不理解，如果现在有面镜子，我也乐意立刻照一照，看看我的眼睛是否真如他们所讲。
“阿泽，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冷，也没有感觉痛，你身上的红鳞？？”那红鳞就快浮在他脸上了，他该不会是要现原形了吧？
“笨女人，你……你居然，还在关心别人的事，你……！”阿泽拳头捏得吱吱的响，最后又放开，捏住我的手，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阿泽，你身上的鳞是怎么回事？”孙师傅也靠近他身前，仔细看着。
“我刚动用了龙气，因为有内伤，暂时无法恢复到完整的人形。”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不太清楚，不过我不能再动用体内的龙气了，要不然……！”阿泽话没说完，嘴里又呕出很多绿色的液体。
“这是？龙血，阿泽，看来你的内伤恶化了！”孙师傅的话让我很担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是这笨得要命的女人，快把我气疯了。”他用一只手擦去嘴边的血，另一只手把我抓得更紧了。
孙师傅看着我，正想再说什么，阿泽突然警觉的打断了他。
“老头，有人正往这边过来了。”
“哦，确定是人吗？有人在厉鬼瘴中困了许久还会不死？”孙师傅非常吃惊。
靠在阿泽怀里，我怒力往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个身影一跌一撞的向村口扑来，模样甚为狼狈，不过，我却十分熟悉这身形，如果没看错，这就是林洛黎，他每往这边走近一步，都能牵引我心痛。
阿泽感觉了我的情绪化，微微的加大了抱我的力度，“曼珠，冷吗？”
“不，不是！”我如此回答。
孙师傅一定也看清出来的人是林洛黎，因而脸上积满了怒火。
他现在毫无人样，全身沾满了泥浆，头发凌乱不堪，满脸的惊恐，看到孙师傅的第一眼，他就扑跪下来。
“不好了，孙大师，村里……村里……有野兽，不……不是野兽，是我的孩子，不……不，也不是，那是鬼，是生吃活人的鬼……，救命！救救我爸妈，救救他们……”他拼命在地上磕着头，嗷嚎大哭。
孙师傅看到他极端的厌恶，头甩在一边不愿搭理他。
林洛黎忽然看到我，呆愣下来。
“徐曼珠，是你！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他又转向孙师傅，疯喊：“孙大师，徐曼珠不是妖怪么，她怎么会在这儿，……妖怪，这山村全是妖怪，是鬼………”他像是疯了，抱住孙师傅的腿，拼命摇晃。
‘啪’，孙师傅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林洛黎安静下来，迷惑的看着。
“你想知道我是谁么？”孙师傅拧起林洛黎的衣领，又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你们林家害死朵兰，她是我唯一的孙女，唯一的，你懂么？”又是一拳，林洛黎被打倒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孙师傅又重重的给了他一脚。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养罗刹厉鬼向村里索命；若不是你，曼珠这傻孩子也不会来村里活受罪；你到底想要伤害多少人，你活着就是祸害；你怎么没被那鬼给吃掉？死的怎么不是你？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孙师傅一边骂，一边对林洛黎拳脚相向，林洛黎没有躲闪，就任他打着，他的脸被打得高高肿起，嘴唇破裂流着血，模样比先前更为狼狈不堪。
“够了……孙师傅……，别打了！够了……”现在打他有用吗？我想撑起身，可是软弱的躯体不争气，硬是起不来，阿泽对事情不太了解，只是紧紧的护住我，想他一定很意外孙师傅激动的作为。
“曼珠，你？你居然为这不要脸的畜生求情？”孙师傅惊愕。
“我、我不是，不是要帮他求情，只是……我想……朵兰，不喜欢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一时居然语塞，这个让人又恨又怜的林洛黎，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他什么？泪疯涌而出，我控制不住那股悲伤，心底的痛到底算什么？
“孙老头，这是怎么回事？”阿泽应该很恼火吧，听他的语气很不平静。
孙师傅怒火未平，被这一问，又大声吼着：“这男人就是祸根，我孙女朵兰因他而死，曼珠因为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就来到山里，还险些给血祭了棺材……。”
我哭喊：“孙师傅，求你，别再说下去。”我咬着唇，强压心里的悲愤。
阿泽伸出手，抚在我脸上，用拇指滑过我咬住的唇瓣，“曼珠，别再咬了，听话！”
“我……！”痛，不仅是身体的伤口，还有心底的伤，为什么明明那么认真的去爱一个人，那个人的真实面目却如此丑恶呢？难道说在爱的世界里，一定要有人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么？难道说一定要伤得体无完肤么？
林洛黎从地上爬起来，活像个从泥浆里钻出来的鬼：“呵……呵呵……”
孙师傅听到他的笑声，质问：“不要脸的畜生，你笑什么？”
“哈哈，孙大师，你说我是畜生？那你们这一群又是什么？”他又指着我和阿泽。
我能感觉阿泽身体绷得紧紧的，是啊，他是一条赤龙，和人的世界拉扯不上关系，而我的情况很悲哀吧？我算是一个正常的‘人’吗？
孙师傅怒发冲冠，又给了林洛黎一脚。
“孙大师，你打吧，无所谓了，你们城里人和我们山里人本就不是一路，朵兰的爸爸看不起我，那又怎样？我照样拐走他的女儿，哈哈！徐曼珠呢？你也不是好货色，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家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你装什么强人？你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不对？似乎是一个女妖吧？哈哈……！”
林洛黎一定疯了，他在说什么？他所说的每句话都像利刃，足以刺穿人的心窝。
“你们一群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把村民当人看了么？现在村里就有一帮垂死挣扎的人，你们管么？躲在村边看好戏还会装伟大，有种就进村救人啊，也不对！孙老头，这鬼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哈哈……，这个世界，本就乱了套，全乱了套啊……”他又哭了，像狼一样嚎哭，跪在雨里哭得惊天动地。
“林洛黎……你……！”我能拿他怎么办呢？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他的思想变态了吗？疯了吗？
他又爬了起来，像一条失魂落魄的狗，嘴里嚷着：“死吧，反正这村子也保不住了，保不住了！”他悲怜的样子，勾起我记忆中的伤痛。
他说过永远爱着我，可是永远有多远？永远是没有永远的！而现在，我看不到我曾决定永远爱着的‘林洛黎’。
孙师傅立在雨里，那身板消瘦修长，被雨打湿的衣衫滴着水，他没有说话，我们都沉默了。
我冷得发抖，阿泽支撑着我软弱的身体。
“孙师傅，你估计村里的人还有救吗？”听我说这话，阿泽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曼珠，你……！”阿泽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下去了，我想我不用解释，他也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我看着孙师傅，低声说：“去救村民吧，能救多少算多少，其实他们也很无辜。”身为人，都不能保证自己无过错，最重要就是能醒悟，不是吗？
“孙老头，去吧！”或许这时候阿泽是懂我的，因此他极不情愿的说了这一句。
“阿泽，你也去，陪着孙师傅一起！”让他陪着孙师傅，会让我放心些。
“不行，你现在这么虚弱，至少得有一人照顾你，而且你被罗刹厉鬼咬伤，如果，如果……！”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阿泽，你怕我也变鬼吗？如果真是那样，我更不想留着祸害他人。”泪就那么不争气的流着，有时人会很绝望，就像跌入一个深谷，你想爬起来，可是只是浪费余力罢了，想到那时候冥王说过的话，我似乎懂得一些些，关于命运轮回，关于人有人的快乐，鬼有鬼的逍遥，我想更正一句，人不仅有人的快乐，或许应改为人世的悲哀和无助吧！
孙师傅也落泪了，那眼泪混着雨丝流淌下来，迷糊的是谁的眼眸？
阿泽抱我到槐树边靠着，摸了摸我左手心的红鳞印，靠在我耳边说：“曼珠，你想救出村民，我这就去救，以后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去完成，因为我是你的龙，但你要等着我回来，就算变鬼也让我看着你！”
我使不出更多的劲儿，仅能轻轻动了动手指，“阿泽……龙是自由自在的生灵，你应该是无拘无束才对，守着……半人半妖的我，值得么？如果……红鳞印是你我……牵绊，那……我放弃拥有它的权利……！”
“笨女人，我不准你这么说，这鳞印是你我的信物，我是你的龙，是你的，数千年来谁能主载我？只有你――徐曼珠，我只允许你来操控我的所有！”
我不知眼泪是由什么生成的，但我的泪像是永不干涸的湖水，一直泛滥着。
阿泽起身说：“孙老头，我们去村内，我要去完成曼珠的愿望，然后回来守着她！”
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弱。
孙师傅露出一张无奈的面孔，“曼珠，你这善良的女娃儿……，为什么善良都没好的结果？朵兰是这样，你也……，好！我去救人，你要坚持下来。”孙师傅走到槐树边，那把拂尘被系在树杆上还滴着雨水。
他取了几缕拂尘上的兽毛，从怀里摸出几道黄符裹住，然后把拂尘放到我手上嘱咐说：“曼珠，守着拂尘，我们很快回来！”
阿泽看了看我，又看向一边精神愰惚的林洛黎，丢下话：姓林的，我们去救人，你最好就这么呆着，如果敢对曼珠不利，我会把你全家杀掉再将你五马分尸，你说得很对，我不是人，因为我不稀罕做人，尤其你这样的人，叫我看了就恶心。
阿泽和孙师傅的背影渐渐向村内浮动去了。
林洛黎瘫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林洛黎，你……冷静下来没？可以说话吗？”全身无力，但我仍是清楚的痛着。
他的身子微微一振，“徐曼珠，你……！”或许，他从来不曾向人低头，就算是表面的妥协，内心依然高高在上吧。
“林洛黎，你……爱……朵兰吗？”
“曾今爱过吧！”爱着朵兰的林洛黎是什么样的呢？那时的他，或许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好男人吧？
“也好，只要曾爱过，朵兰终是可以安心吧？”至于我，只不过是个不该有的存在。
“徐曼珠，你恨我？是不是？”他似乎真正清醒了，因此才会这样问吧？
能回答么？不行，就让这答案放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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