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当年明月 三十 莲花

    福州。

    这个城市靠近海边,海边在天涯。

    垢尘到了这座城。

    这里的海风和这里的人,他都久已熟悉。因为他曾经在这呆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发生了些什么,他不想再回忆。

    他记得,自己现在站的这条街头,有个卖馒头的。

    当然馒头铺并不一定只卖馒头,瘸子被人叫做老赵的时候也并不老。

    可是现在他老了。

    每天他总是用他那发昏的老眼,看着海风匆匆掠过,总好像奇迹随时会在这条他已经

    居留了几十年的街道上出现一样。

    他永远也想不到的奇迹真的会在今天出现了。

    他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懒洋洋地走到他那闯小店门口的

    馒头摊子前。

    馒头笼子里正在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弥漫了老赵的老眼。

    他只能看得见这个青年人是个蛮好看的少年人,有一双精锐的眼,有一种很特别的样

    子。还用破布包了一柄剑,老赵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样子,他敢说这个青年人一定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

    “客官。”老赵问:“现在小店的灶还没有开,可是包子馒头卤菜都是现成的,客官你

    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

    这个青年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出了这么样的一句话.这句活可真是让老赵吃了一

    惊。

    “你要吃我?”老赵简直吓呆了“你为什么要吃我?我有什么好吃的?”

    “你当然好吃。”这个青年说:“如果我不吃吃你,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老赵吃惊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笑,笑得比看见了什么都开心“原来是你,你这个小坏蛋”老赵笑得脸上每一条皱纹都打起了拆子,“你以前天天吃我,吃了我三年,好几年不见,你还要来吃我?”

    “我不吃你吃谁呢T”

    这个青年人真绝,不但说的话绝,做的事更绝。

    他居然真的把老赵馒头摊子上的笼子打开了,把笼子里所有的包子馒头全部拿了出来,

    而且真的全都吃了下去。

    “你真吃?”

    “我当然真吃。”

    老赵又笑了:“你记不记得你师傅带你走那一天,中途里偷偷地溜进来吃了我多少包子?想不到今天你比那天吃得更多。”

    “我是练出来的。”

    这个青年的笑容好像变得有点伤感了:“一个从六个月大就开始挨饿的人,别的事练不

    出来,这种事总可以练出来的。”

    “你吃吧!”老赵故意叹了一口气“你尽管吃,反正我已经被你吃习惯了。

    “你当然也习惯了不收我的钱。”

    “你既然已习惯不给,我当然也只好习惯不收。”老赵苦笑:“反正我也收不到。”

    可是老赵在说这句话时,却好像跟他习惯上说话的样子有点不一样。

    因为他忽然看见了件很少看到的事。

    在这条整洁的路街上,忽然站着一个全身都穿着月白孝衣的女孩。

    老赵傻了。因为他认识这个女孩,其实整个福州城,谁又不认识她呢,因为她就是沈百万的唯一女儿,沈婉芝。

    但他从没有看见过沈婉芝出现在这里。

    可是一个首富的女儿,却不但真的走到他这里来,而且还把四个圆圆的盘子捧到他面

    前。

    老赵看着盘子上一堆堆圆圆的金元宝,眼睛也圆了。

    这个姑娘出现的时候,正是这个青年笑得最可爱的时候。

    凭良心讲,这个少年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有点坏相,尤其是当他看着一个姑娘的时

    候。而且这个姑娘是沈百万的女儿,恰好她的爹就在今天还死了。

    她生气了。沈婉芝现在很讨厌看见别人笑。但是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今天不是什么首富的大小姐了。只是个刚死了爹的可怜姑娘。何况她还要求人。

    沈婉芝是个美女,即使生气也是很美的,何况还穿着孝衣呢?女要俏,一身孝。何况本身就是美女呢?

    “你会武功?”

    “好像会一点。”垢尘摸了摸鼻子,在没遇见灵烟之前,实际上垢尘是个浪子,浪子是什么?浪子一般都很风流,一般都很会说,一般都很有美女缘,垢尘是个浪子,而且是个极品浪子。这些基本特征垢尘当然有。

    “你帮我报仇,这些黄金就是你的了。”看了赵老头一眼,随即说道:“当然你可以给别人。”

    垢尘很疑惑:“我为什么要为了区区四百两黄金就去送死。”

    “如果加上我呢?”沈婉芝平静地说道。

    垢尘再次摸了摸鼻子对赵老头说道:“我很像色狼吗?”

    赵老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太像了。”

    垢尘晕倒,然后对沈婉芝说:“好吧,看在你眼光这么准的份上,我就去碰碰传说中的莲花吧!”说完,就走了,黄金竟是看也没看一眼。

    “我洗干净了,在富贵山庄最豪华的雕花床上等你。”

    垢尘一个踉跄,赵老头却没心没肺的大笑。

    在垢尘走远了看不见身影的时候,沈婉芝忽然向赵老头鞠了一躬:“谢谢无极前辈!”

    赵老头长叹了口气:“丫头,节哀顺便吧!百万死得不冤,树大招风啊!”说完推着包子车走了。

    沈婉芝却咬着牙:“我一定要报仇。”想了想,嘴角微翘:“死鼻涕虫,你小时候拔我裙子,以为我忘了么?哼!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看你这次怎么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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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上无疑有很多种不同的人,也有很多相同的人同型、同类他们虽然各在天之一方,连面都没有见过,可是在某些地方他们却比亲生兄弟更相橡。

    钱很多和沈百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钱很多几乎和沈百万同样强壮高大,练的同样是外门硬功,在江湖中虽然名声地位比不上沈百万,可是在这边睡一带,却绝对可以算是个举足轻重的首脑人物。

    他平生最喜欢的只有三件事权势、名声、和他的龙凤胎钱不单与钱成双。

    现在钱很多正在他那间宽阔如马杨的大厅中,坐在他那张如大坑的梨花木椅上,用他那一向惯于发号施令的沙哑声音吩咐他的亲信小何。

    “去替我写张贴子,要用那种从京城捎来的泥金笺,要写得客气一点。”

    “写给谁?”小何好像有点不太服气:“咱们写什么要对人这么客气。

    钱大老板忽然发了脾气。

    “咱们写什么不能对人家客气,你以为你何足道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钱很多是什么东西?咱们两个人加起来,也许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根汗毛。”

    “有这种事?”

    “当然有。”

    钱大老板说“人家赤手空拳不到几年就挣到了上亿万的身价,你们比得上吗?”

    小何的头低了下来。

    有一种人有在权势在财富之前永远会把头低下来的,而且是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小何就是这种人。

    “那么咱们为什么不多准备几天再好好地招待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订在今天?”

    钱大老板脸上忽然露出怒容,真正的怒容。

    “最近你问得太多了。”他瞪着他面前的这个聪明人说:“你应该回家好好的学学怎样闭上你的嘴。”

    今天是十五,十五有月。

    圆月。

    月下居然有水,水月阁就在月色水波间。

    在这个边陲的山城,居然有人会在家里建一个水池,这种人简直奢侈得应该送到沙漠里去活活的被干死。

    钱大老板这是这种人。

    水月阁就是他今天晚上请客的地方,垢尘就是他今天晚上的贵客。

    所以他坐上上座的时候,害羞得简直有一点像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也和大男人一样是要吃饭的,既然是被人请来吃饭的,就该有饭吃。

    可是酒菜居然都没有送来。

    钱大老板有点坐不住了。

    既然是请人来吃饭的,就该有饭给人吃。

    为什么酒饭还没送上来?

    钱大老板心里明白却又偏偏不敢发脾气因为漏子是出在钱大小姐身上。

    钱大小姐把本来早巳准备送上桌的酒菜都已经砸光了,因为她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客人。

    她告诉已经吓呆了的佣人。

    “我那个糊涂老子今天晚上请来的那个客人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小王八蛋。”她振据有词地说:“我们为什么要请一个王八蛋喝人喝的酒,吃人吃的菜?”

    幸好垢尘总算还是喝到了人喝的酒,吃到了人吃的菜。

    有很多真的不是人的人,都有这种好运气,何况垢尘。送酒来的当然是钱大公子。

    钱家厨房里的人当然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人,第一巡四热荤四冷盘小炒四凉拌,一下子就全都端了上来。

    用纯银打的小雕花七寸盘端上来的.被八个青衣素帽的男仆和八个窄衣罗裙的小丫环用双手托上来的。

    然后他们伺立在旁边。

    垢尘在心里叹气,觉得今天晚上这顿饭吃得真不舒服。就是在临安的时候去八王爷家吃饭也没怎么不舒服啊!欠债看来真的不好,何况还欠的情债。钱大小姐有理由发脾气,当年本来要跟垢尘私奔的,垢尘却提前一晚上溜了,你说这让我们钱大小姐能不发火吗?

    再说这么多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怎么会吃得舒服呢?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不是垢尘了。

    如果他能吃得舒服,他就应该叫赵诘,他是皇帝就不会介意很多人盯着他看他吃饭了。

    幸好他还不知道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时候还没有到,否则他也许连一口酒口莱都吃不下去。

    垢尘吃了三口菜。

    吃完第二口莱时,他已经喝了十一杯酒,钱大老板和钱大公子真的都是好酒量。满室灯光如画,人笑酒暖花香,主人殷勤待客,侍儿体贴开窗。

    窗外有月,圆月有光。

    垢尘刚开始要把小酒杯丢掉,要用酒壶来喝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有一声惨呼。

    惨呼声的意思就是一个人的呼声中充满了凄厉恐怖痛苦绝望之意,

    惨呼声的声音是绝不会好听的。

    可是垢尘这一次听到的惨呼声,却已经不是凄厉恐怖痛苦绝望和不好听这种字句所能形容的了。

    他这次听到的惨呼声甚至已经带给他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血肉、骨锦、肝脏、血脉、筋络、指甲、毛发都被撕裂。

    因为他这次听到的惨呼声,就好像战场上的击鼓声一样,一声接着一声,声接着一

    声,声接着一声……。

    杯中的酒溅了出来。

    每个人的脸色都变成了像死兽的皮。

    然后垢尘就看见了一十八个身着劲衣手持快刀的少年勇士,如飞将军自天而降落在水月阁外的九曲桥头如战士占据了战场上某一个可以决定战胜负的据点般,占据了这个桥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垢尘脸上那种又温柔又可爱又害羞又有点坏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了。

    “钱老伯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从后门先溜掉。”

    钱大老板微笑摇头。

    “没关系的,你放心。”钱很多的笑颜里充满了自信,“在我这里,就算是出了点鸡毛蒜皮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没关系的,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钱老伯先顶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整笑容已消失。

    钱很多对他手下精心训练出来的这批死士向深具信心,深信他们如果死守在一座桥头,就没有人能闯上桥头一步。

    从来也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这种观念。

    不幸现在有人了。

    只见一位头戴竹笠、白衣如雪的女子,从桥头那边的碎石小径上幽幽阑阑地走过来。

    她好像根本没动过手。

    可是当她走上桥头时,那些死守在桥头上的死士就忽然一个接着一个,带着一声声凑厉的惨呼远飞了出去,远远的飞了出去,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他们跌落在池盾假山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时候白衣女子已经坐了下来。声如黄鹂:“听说有人要找我,我就是莲花。谁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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