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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狂 第十一章 魔变

    仇云峰一直很警醒。

    对自己,也对周围的人。

    “仇云峰!”

    组长推门而进,“赶紧料理了这个,那边还有呢,你小子,别磨洋工啊!”

    组长的声音很刻薄,但却并不刺耳。

    到停尸间工作以来,不出几日,仇云峰便摸透了这位赫组长外冷内热的性格。别看话锋犀利,僵硬得让人头皮发麻,其实并无恶意。可以说,他一贯保持冷冰冰的面孔,除了叫你干活,还能和你多说两句,实在已经是很热情。

    “还愣着干嘛,你死人?赶紧去!”

    “哦…”

    仇云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把大口罩一戴,“就去…就去…”

    在他心目中,他们是朋友。

    赫组长。

    ……

    “小子,做人得有骨气!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想不开的,也不知道你怎么干了这个,不过,别折腾自己…”

    上班第二天的夜里,赫组长吸着根烟,站在冷气十足的停尸间里,第一次和仇云峰闲聊。

    “哦…不是,没什么。”仇云峰收拾好了最后一个尸体,想赶快收工。对于别人的话,他总是听不出兴致。

    “自己抓的?小子,你有种!不过——是孬种!老子打过反击战,受过伤,但是那个光荣!别看咱现在干这个,可我自食其力,我自己看得起自己!小子,老爷们就得有老爷们的样!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没出息!”

    赫组长冷冷地盯着仇云峰,下颌的胡子钢针一样乱动,一脸不屑。

    “吼——”仇云峰被激怒了。

    “跟你没关系!”他吼道。

    “呦——火气不小啊,怎么着,想打我?”赫组长随手脱下了蓝布大褂,摆了个架势,“来,过来,老子打出你屎来!”

    “吼——!”

    仇云峰闷吼了一声,血脉沸腾,冲过去把赫组长重重推倒在地,赫组长一下子从停尸间的中央滑到了铁门,“嘭”地撞在了上面。

    “这小子!”赫组长脾气犟得很,挣扎着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一晃,瘫在了地上。

    “吼——”仇云峰吼叫着冲了过去。愤怒,让他失去了控制!他要让低视他的人得到惩罚!他要…

    还没冲到赫组长的身边,仇云峰愣住了。

    腿!

    赫组长的左腿竟然变成了两截!小腿从膝盖处剥离,毫无血色的肌肤诡异瘆人,僵硬地甩在了一边。

    “啊?”仇云峰颇为诧异。

    “哦…”赫组长干笑了一声,坐着往前爬了一步,捡起半只断腿,熟练地插回裤管,“喀吧”,左腿又变成了一条。

    假肢!

    “这小子…!”赫组长低沉地说着。

    “您…?”

    仇云峰心里一动,赫组长的左腿竟然是假的!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十分不是滋味。“您…您怎么?”

    “哦…呵呵,被你发现了”,赫组长居然还笑得出来,“怎么样?小子,心里舒服多了吧?”,伸出一只手,“来,拉我一把…”

    仇云峰眼圈热热的。赫组长参过军,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腿!而他,竟然因为两句奚落,就这么残忍地对待一名战斗英雄!

    “组长…”仇云峰泪如雨下,跑过去用力拉住了赫组长的大手。

    “趴下吧你!”

    仇云峰正在自责,没留神赫组长手心留着暗力,一个前仰,“噗”地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哈哈…小子,甭看你劲儿大,跟老子肉搏,你还得学两年!”

    仇云峰扭过脸,看见赫组长正坐在原地开怀大笑,心里的愧疚便如浮云般散去。

    “呵呵…”

    他傻笑着裂开了大嘴。

    朋友,交得就是这么简单。

    停尸间里唯一的感觉就是冷。门口有一套桌椅,接收尸体时签字之用。两排冷冻柜立在墙边,暗青色的铁皮和死者的脸一样没有生气。

    而仇云峰的心,此刻却是温暖的。

    第一次,他和人坐在地上聊天。听着赫组长的战斗故事,两只眼睛悠悠闪动,和别人闲扯,原来是这么惬意!

    “当年,我们团是先锋团,进了边境以后,一路畅行无阻,敌人好像都消失了,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长驱直入,沿途只碰到过几支小股力量,不堪一击,再有就是一群妇女、老人和孩子…”

    “后来…”赫组长的神色严肃起来,“我们才知道,这是敌人的计,让老百姓在前边堵着,主力部队从后边包抄了过来,袭击了我们的医院,杀了伤员,把护士都给糟蹋了…”

    “啊?!”

    仇云峰立刻觉得义愤填膺。“混蛋!”

    “这样几次下来,团里很多同志都牺牲了,而部队又到了山区。我当时是一个排长,提出来先去山里探探路,顺便侦察敌情。当时团长认为这样做很躁进,但是敌人这种迂回的作战方式也确实是块心病,而那些所谓的老百姓,也不断地下黑手,伤了不少战士,但是老百姓不能杀啊,团长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后来呢?”秋云峰听得很专注。

    “后来,我们排在山里和敌人的一股部队相遇,敌人占着地利和湿热的气候,很快把我们包围了,我们排的战士都很有骨气,齐声喊誓死血战…战斗打得昏天黑地,很快,大部分同志都牺牲了,我也被流弹击中了左腿…我当时就一个念想,跟他娘的拼了…撂倒了几个敌人后,发现身边只剩一个班长,我看了看周围,敌人已经叽哩哇啦围了过来,我不能当俘虏,子弹也没几颗了,就和班长商量,同时瞄准对方的脑袋,同时开枪…”

    “啊!”

    仇云峰感受着战斗的气氛和残酷的形势,心脏“怦怦”直跳。

    “你猜怎么着?”赫组长故意抛了个包袱,“这时候,我忽然碰到了一件怪事。那个班长瞪着眼珠子跟我说,排长!咱们俩不用死!”

    “怎么…?”仇云峰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当时也想不明白,那个班长也不跟我解释,从怀里捣鼓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一下子就拉住了我的手,我立刻觉得脑袋沉沉的,模模糊糊,过了一会,身子好像飘了起来,我甚至看见,我和那个班长的身体在原地倒着,跟死人一样…”

    “嗯?”仇云峰一边感慨着自己与日俱增的变化,一边想:这话也就是和他说,要是和别人说肯定被骂神经病。想着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飘在半空中,对地上的情况看得很清楚,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一个一个检查地上的尸体,检查我和那个班长的时候,居然没有任何怀疑,好象我们和其他战死的战士没有什么区别…”

    “正在这个时候,救援大部队来了,枪声漫山遍野打响,敌人不是主力部队,被打得落荒而逃…我看见团长低头弄了弄我,摘下了军帽…”

    “就在这个时候…”

    仇云峰摒着呼吸听。

    “我和班长突然坐了起来,用团长的话说,跟鬼似的就坐了起来,团长和周围的战士都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我们俩…”

    “嘭——”

    门开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看见赫组长和仇云峰正坐在地上聊天,眼镜后面的眸子闪了一下。

    “你们…?”

    “哦——钟教授!”

    钟教授是医院里的名人,从医生到杂工都对他很熟悉。赫组长赶紧拉着仇云峰站了起来。“您来了?”

    “是啊,我来这里看看,听说最近疑难杂症杂症死者很多,我来抽检个尸体。”

    “哦…您忙,本来也快接班了,我们这就出去。”

    仇云峰心里一凛,以他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不出钟教授的脚步声,而且,钟教授的身上,居然没有任何气味!

    这太奇怪了!

    ……

    钟教授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仇云峰的恩人。

    钟教授和仇云峰住在同一个小区。自从仇云峰离奇失踪回来后,一直藏在家里不露头,养父母知道这孩子打小就内向,不善与人交流,又刚丢了工作,更是郁郁寡欢。便求一向乐于助人的钟教授给云峰找个工作,开始云峰是不同意的,这孩子白天在家里闷着,动不动还大喊大叫,晚上就出去,有时候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听说要去医院上班,头摇得像拨浪鼓。

    养父母还以为他是嫌弃停尸间的工作呢,叹了口气说:“不去就不去吧,这种活也不是一个小伙子干的,搬尸体…难为孩子…”

    没想到,仇云峰一听,居然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即同意了。

    这正是仇云峰需要的工作:不与人打交道,宁可和死尸打交道!养父母年龄大了,自己总得干个工作尽尽孝心。

    就这样,仇云峰成了一名停尸间里的杂工。

    薪水微薄,却很快乐。

    ……

    仇云峰望着钟教授。

    “云峰,工作还顺心吗?”钟教授的口气中隐隐地有些怜爱。

    “还好!谢谢钟伯伯,我干得挺好的…”

    钟教授一笑,花白的头发透露出慈祥。

    气味!

    云峰感觉到了气味,忽然就飘进了鼻孔,那确实是钟教授的气味。

    至于刚才…云峰皱了皱眉,可能是听组长的战斗故事过于专注了吧,没注意外面来没来人,想了想,只留一丝狐疑。

    “钟伯伯,那我下班了…”云峰寒暄着,和赫组长走出了停尸间。

    钟教授摘下眼镜,脸色变得很阴郁。

    “云峰”,走出了大门,赫组长拍了仇云峰一下,“回家吧,以后别老不高兴,社会嘛,总是有这样的人、那样的人,总是有这样的运和那样的运,想开了,一切都没什么,啊…”

    “组长——”仇云峰还不想马上走,“你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那个啊”,组长的眼中闪出一丝狡诈,“我是骗你玩的,小子,这么轻信?对了,以后在社会上处事,处处都得留着点心眼,就象刚才,我要是想害你,你不就得中招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走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想着这些,仇云峰觉得很开心,推着推尸车向病房走。

    幽香!

    仇云峰不禁一颤。

    他对这位个性的姑娘(花雨婵)有着一种特殊的感觉。

    说不上来,竟然类似于一种使命感的东西,使得他一闻到她的气息,周身便充满了力量。

    “三天了…”

    仇云峰眉头微皱,“三天了…她还没有好过来…”

    ……

    病房里面一如既往的安静。

    任白玉照看了雨婵三天,雨婵的床头放着一个崭新的发卡,蝴蝶形状,黑黑的泛着釉光。

    车来车往,行色匆匆。任白玉默默地往来于生意场和医院,他每天都会定时收到一些短信,他知道,是尚紫雪发的。

    “回信!我爱你!”

    “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很担心,爱你!”

    “我的心都要碎了,你怎么能对一个神经失常的女人那么痴迷呢,想不通…我…爱你。”

    “我病了…”

    “你…!”

    ……

    任白玉淡淡地一看,删除。

    雨婵是他这辈子至关重要的女人,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

    “雨婵…”

    老妈满脸哀愁,终日以泪洗面,“怎么会…难道…”

    而雨婵,内心里十分痛苦。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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